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本《晋书》,[唐]房玄龄等撰,中华书局,2026年6月出版,全十册,780.00元
引子:羊酪和莼羹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陆机诣王武子”条,记载了西晋太原王济(字武子)与吴郡陆机两位名士之间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面对身为侍中的王济那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问题,陆机的回应该如何解读?南宋诗人陆游在《剑南诗稿·戏咏山阴风物》对此作了进一步申明:“莼菜最宜盐豉,所谓‘未下盐豉’者,言下盐豉则非羊酪可敌,盖盛言莼菜之美尔。”明人徐树丕《识小录》也有相近的阐释:“千里,湖名,其地莼菜最佳。陆机答谓未下盐豉,尚能敌酪;若下盐豉,酪不能敌矣。”综合二人的观点而言,陆机以为未下盐豉的江东莼羹就已经可以和洛中羊酪匹敌,其实言下之意是下了盐豉的莼羹,就胜过羊酪了。而在王济看来,羊酪自是中原佳肴,莼羹无论如何调制,终究难以与之相比。羊酪和莼羹,一北一南,恰成洛都和江东上流社会饮食风尚的两道标识。
同样羁宦京城的吴郡张翰,客居异乡之际,想到的是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莼羹赫然在列。可见莼羹在江东士人心目中是一种比较特别的佳肴,承载着浓郁的乡土情感。《南史·崔祖思传》载沈文季和崔祖思的对话,文季有“千里莼羹,岂关鲁、卫”之语,将地方物产、饮食上升为鲜明的地域认同。相较而言,这一时期有关京城士人食用羊酪等乳制品的记载更少,但应是王公贵胄享用的一道珍馐。《太平御览》引《太康起居注》,记载“尚书令荀勖羸毁,赐乳酪,太官随日给之”。乳酪能够跻身帝王赏赐的名单中,想必在当时是较为难得。
嘉峪关的魏晋饮宴图画像砖
王济以羊酪招待陆机,并非特例。《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载陆玩拜见王导,王导同样以酪相待,“陆还遂病”。南渡的侨流士人将食酪的习俗带至建康,但江东土著陆玩却无福消受这份美味。有可能是陆玩确实不习惯乳制品,次日,他给王导写信说道:“昨食酪小过,通夜委顿。民虽吴人,几为伧鬼。”“伧”字,是三国以来江东人对江淮乃至中原人的蔑称,有“伧父”“伧楚”等叫法,意指粗鄙的北方乡野之人。对乳酪的偏见并非重点,陆玩以食酪致病为由,戏谑地将食酪者讥为“伧”,看似一句玩笑,实则暗藏深意。细细品味,读者可以发现,无论是在西晋的洛阳,还是东晋的建康,饮食习俗背后涌动的,是身份、阶层差异的暗流,以及南北地域文化之间深层的认同和对立。东汉一统天下,至汉末分崩离析,历经三国鼎峙,再到太康灭吴,中原和江东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历史变迁?
东汉三国时期江东地域观念的形成
《禹贡》着眼于九州各地山川土壤等自然形势和田土等第、贡物贡道,较少涉及南北差异。《史记·货殖列传》始以华夏立场描述南方,“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汉书地理志》“风俗”部分则将广大的南方地区区分为楚、吴和粤三地,指出“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吴东有海盐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之一都会”。与中原相比,南方地广人稀、火耕水耨,不过富有川泽山林之饶,南北的自然地理差异已十分明显。史官虽然以华夏中心的视角描述南方风俗,但措辞相对平实,较少带有偏见。秦汉大一统格局之下,南北之别更多被描述成多元的土地风俗之异。
除了使用楚越、吴越等称呼外,秦汉时期的中原人士如何称呼整个南方地区呢?稍稍检核史料可以发现,一般使用“华夏”(或“中国”“北土”)指代中原,以“南土”泛称南方。《史记·三王世家》所录广陵王刘胥策书,有“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之语。广陵国辖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