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暑假准时到来,不少旅客热衷于赶赴网红景点,忙碌奔波之间,常常忽略了沿途徐徐展开的景致与情意。本期专题,我们精选几篇漫步三晋的慢行随笔,挖掘旅途里深藏的初心与眷恋。
藉由陈醋、面点、实景演出,感知平遥的悠久韵味;透过泛黄的手稿和斑驳的景象,遥想前辈守护古建的赤诚之心;借助沿途变换的景致,体验阖家同游的温馨笑语;于农家饭菜的烟火气息中,抚慰内心的乡思,见证故土的焕新。一座城、一间馆、一条路、一个村,都是旅途中最珍贵的收获。
愿我们能够适当放缓脚步、沉静心神,在放慢节奏的时光里,与那些久违的美好安然相遇。
平遥二叠
黄昏时分抵达平遥迎薰门广场,踏着千年砖石,每一步都引发岁月的回响。远处,年轻人谈笑风生,手机里悦耳的旋律在空中飘荡。这让我回味起古琴曲里的“叠”——以古调作基调,派生新韵。而眼前的这座城,正这般生生不息。
花10元搭乘人力三轮车游览古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节奏不快不慢。城内四大街、八小街,尚有七十二条曲折巷道,交错纵横,宛如龟壳上的纹路。南大街连接市楼与迎薰门,昔时票号林立,被誉为“中国华尔街”;东西大街、城隍庙街、衙门街与之相交,编织成整座古城的街巷脉络。
转入幽深巷陌,一股酸气扑面而来。走进一座门庭斑驳的老宅,几十口陶瓮静卧在地,瓮身被岁月磨得黝黑光滑。老师傅将长柄木锨伸入瓮中,沿着瓮口慢慢搅拌。
“尝一尝!”老板娘面带笑容递来一勺苹果醋,琥珀色的液体在瓷勺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果香。凑近嘴边还未入口,先被那股凛冽的味道冲击鼻腔——酸!入口时感觉很酸,但那股酸味迅速化作温热的暖流滑过喉咙,回味中带着甘甜。老板娘看我表情,笑着说:“新醋酸得刺口,要隔年才能出味。”再细细品味,忽然领悟到这片土地的独特性格:将阳光、风雨、光阴都封存在瓮里,交给时间慢慢酝酿,急不得也省不得半点工夫。
告别车夫,循着诱人香气找到一家面店。师傅反复揉捏、拉扯面团,最终凌空一抛,“啪”地落在枣木案板上。我要了一碗清汤柳叶面,果然素雅清简,仅有几片青菜漂浮。面条宽实有嚼劲,嚼上几口,麦香渐渐弥漫开来,越嚼越香。再饮一口汤,清淡中隐含甘甜。一碗吃完,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只觉浑身舒畅。
最令人感动的,是沉浸式实景剧《又见平遥》。观众步入剧情,共同见证百年前的悲欢离合。当那面巨大的白墙矗立起来,灯光似血泼洒其上,健硕的躯体开始撞击墙壁,沉闷的“咚、咚”声,让我的内心深处泛起共鸣,忍不住泛酸。未闻台词,躯体的碰撞、粗重的喘息,将晋人“一诺千金”的信义,演绎得震撼人心。
醋、面、戏……山西文化的精髓,正在这“向内用力”的人生哲学中——不标榜浮华表面,而是将全部心神与气力投入事物最根本的层面,锤炼出沉静而不可摧毁的品格。
当晚,投宿于一家改建自老票号的客栈。院落是三进老宅,砖雕影壁依然完整。推开房门,崭新的沙发、感应式开关、智能马桶……老板解释说:“这叫老房子配新内脏。”
次日清晨在院中闲谈,看见廊下展厅里,一位姑娘伏案而坐,桌上摊着大小不一的十几只木盒。走近前,见姑娘正用一块极细的砂纸蘸水,一遍遍轻轻打磨盒身,动作轻柔。桌上的盒子多是梳妆盒、首饰盒,掌心大小。以黑漆为主,也有朱红、墨绿的。最吸引我的是一只黑漆小圆盒,盒面几道银色线条简洁明了,似河又似山峦层叠。
姑娘介绍,这是平遥推光漆器,制作工序繁复,包括制胎、裱布、刮灰,然后反复髹漆。每层漆都要干透,要打磨五六次,最后用细砖灰和麻油手工抛亮。
询问她,画了什么图案?她回答,山,参照了春秋战国的青铜器纹样。往昔漆盒上常见龙凤牡丹、福禄寿喜,色彩丰富,但当下的年轻人更偏爱简约风格。工艺还是那套工艺、基础还是那个基础,就是元素有了变化。此刻我忽然领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