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之道，乃中国古典小说独有之鉴赏法门，经金圣叹、脂砚斋等人阐发，蔚然成风。批注者之精妙见解，或散见于字里行间，兼具文化意蕴与美学价值。金庸先生之武侠巨著，其根基深处亦浸润着古典小说的精髓。此专栏拟以中国传统评点学之法，逐部品读金庸小说，剖析其江湖叙事之美与技法得失。

《倚天屠龙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5月出版

往者谈及，《倚天屠龙记》上半部明线系正邪相争，暗线则为私欲与道义的纠葛。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可视为上半部之高潮，此役过后，正邪两派与明教之冲突暂且平息。及至明教英雄下山，与蒙古郡主赵敏周旋，暗线所藏的民族大义与个人欲望之冲突逐渐显现，故事随之进入新的阶段。

此阶段中，张无忌等人在万安寺搭救六大派众人之情节，堪称技法运用之典范。为解救被赵敏、成昆设局囚禁之六大派成员，明教众人各展其能，智谋迭出，终获大功。

中国古典章回小说及史传文学，素来有描绘宏大计策与群智斗胜之传统。这与中国深厚之史籍传统及民间说唱艺术不无关联。西方文学虽也有对军事策略与阴谋的描写，如较早之特洛伊木马典故，或后起之侦探小说，然终究不像中国古典小说这般，对"锦囊妙计"情有独钟。我们每每称颂诸葛亮如何未卜先知，如何通过一个个锦囊从容调度关羽、赵云等勇将，克敌制胜。"锦囊妙计"所代表的群智斗胜，实为古典小说尤其是史传文学的重要特色。

审视此类"锦囊妙计"的叙事艺术，有两点尤为突出。

其一，是情节的环环相扣所产生的惊险感。谋士似能料事如神，但若有任何一人未按计划行事，任何一件器物未置于应有之位，整个计策都可能功亏一篑。读者亦会时时担忧：对方是否会起疑？预先安排的内应能否及时出现？其实，以常理推断，此类策略纵然精巧，往往也极易失败。然而正是这种如履薄冰般的智谋较量的确，赋予此类情节独特的悬疑魅力。

其二，计策终究要依托于人。《水浒传》写智取生辰纲，真正高明之处并非仅是蒙汗药，更在吴用算准众军汉酷热难耐、口干舌燥与身心疲惫，亦料定杨志必怀戒备，故先假扮枣贩饮酒示警，再借抢瓢、夺酒之机逐步化解杨志之戒心。《三国演义》写赤壁之战，将黄盖诈降、庞统献连环计、东南风、火船直冲等计策描写得密不透风固然重要，但更需在此故事中，将曹操之疑、周瑜之狠、黄盖之勇与孔明之智刻画得淋漓尽致。精妙之计既要预判变数，也要把准每个人物之性情；唯有计策之每环皆符合人物性格脾气，方能反哺人物塑造，达到浑然天成之境。

金庸笔下之万安寺一战，正体现此中妙处。范遥深沉机敏，又忠义刚毅，方得以毁容装哑，长期潜伏于汝阳王府，终成连接明教、朝廷与被囚六派之关键内应。赵敏多疑，将十香软筋散之毒药与解药交由玄冥二老轮流保管，致使明教不可强取，唯有智取。范遥、杨逍藉对玄冥二老"鹿好色，鹤好酒"性格之把握，确立了骗药之通盘计划；张无忌凭医学造诣配制麻药，韦一笑仗轻功盗取汝阳王宠爱的韩姬。明教众人各展所长，计策方能奏效。

此计策最关键之环——骗玄冥二老，便利用了人性弱点。范遥先借孙三毁、李四摧烹煮狗肉之香气引来鹤笔翁，又把药粉藏于酒葫芦之木塞内：直放葫芦，自饮之酒无药；横置葫芦，酒液浸过木塞方带药。鹤笔翁嗜酒，遂令其败于酒瘾。鹿杖客好色，又深谙王府中人彼此监视之情形，韦一笑便将韩姬藏于其床榻，范遥谎称奉王爷之命捉奸，鹿杖客只得交出解药。

金庸素来善用此类锦囊妙计的叙事手法。早于《书剑恩仇录》，便写红花会利用乾隆好色与自负将其困于六和塔，但六和塔情节后段，众多人物在同一计策中更多是"各守一关、各显一技"，个性未得同等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