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自洙水河上拂过,院墙呈现出灰青之色,石栏也斑驳陆离。我伸手触摸石狮,触感冰凉,寒意顺着掌心渗透至骨。长久相贴后,那凉意下隐约透出些许温度,不知是太阳的照耀,还是手心温热的缘故。
此时,我忽然领悟,历经千百年的石头,并非没有知觉的静物。它吸纳了四季寒暑,封存了晨昏雾霭,沉淀了无数人驻足凝望的目光,从而孕育出属于自己的时光脉搏。
这尊石狮,静踞于祠堂前的高台之上,迎着南北长风,已站立近一千八百年。武氏祠博物馆馆长朱卫华表示:“武氏祠所展现的,是雄浑、大气、磅礴的大汉风貌,在古代文明中极为珍贵,可说是汉画像石的瑰宝。遍访国内诸多古建遗存,别处的石狮,注重一个‘凶’字,而这对石狮,威而不怒,静穆庄严,骨子里透着守土安宅的沉静。”
视线沿着石基向下望去,一方院落,一石古兽,一汪流水,一丛青苔,将鲁西南大地温厚从容的色彩,浓缩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东汉中晚期,嘉祥之地,武氏家族世代显赫,于青石上刻下不朽的家族印记。那肃穆的石构天地——武氏墓群,包含三座以上的祠堂、幽深的墓室,以及石碑、石阙、石狮,各具风姿,犹如一部沉睡的石上史书。群祠之中,仅一座可辨其主:便是隐居乡野的儒士武梁之祠。尽管只是诸祠之一,武梁祠却如灵犀之眼,汇聚了整个墓群的精髓与光彩。壁间雕刻,呈现迄今所见最早的三皇五帝形象——伏羲、女娲、神农,一一配以古朴榜题,图文相映,如远古的呼吸凝于石面,垂裳而立,目光穿越鸿蒙,他们是华夏最初的造梦者,以火、以耒、以卦象,点亮文明的长明灯。每道凿痕,皆为后人对根源的遥望与致敬。
步入主展室,一整面墙的石头耸立着,仿佛排开的门板。靠近观看,刀口深浅不一,深的尚显青黑,浅的则被风磨平了棱角。有个车马图,车轮仅刻了一半,似匠人当年放下錾子便未再回来。
历史缄口不言,石头却代它言说所有该言说的。我放慢脚步,于《孔子见老子》经典画像石前驻足良久。画面中,孔子手持大雁作为拜见之礼,手臂自然微屈,柔和舒展的线条里,藏着儒家“有教无类”、包容天下的温厚胸怀,也藏着齐鲁大地谦和守礼的品格。细观,这不仅两位先贤的会面,更是儒道两种思想的交汇,是汉代人对华夏文墨源流的深切追思。
视线扫过整座石刻长廊,西王母稳坐云端,仙气飘渺;车马出行仪仗肃穆,尽显汉代贵族的生活排场;庖厨图烟火缭绕,宛如还冒着千年前热腾腾的饭食气息。市井百态、神仙谱系、历史典故、农耕日常,汉代人全部的烟火人间、精神追求,都被一双双粗犷有力的手,以铁錾为笔、以青石为纸,一笔一画深深镌刻进石头的肌理之中。
武氏祠石刻,与古埃及浮雕、古希腊瓶画,被部分中外学者并称为“世界古代艺术三绝”。如果说国际学界的赞誉是外部投来的目光,那么鲁迅先生从旧拓片中读出的,则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审美回响。他当年旅居北平,常流连琉璃厂旧书肆,四处搜求武氏祠汉画像石的旧拓片。他一次次展开泛黄的宣纸,目光摩挲古拙厚重的线条,留下了那句评价:“惟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
很多人初识汉画像石,并非亲身走进这座古祠,而是从一枚小小的邮票开始。中国邮政曾发行以汉画像石为题材的系列邮票,这些小小的方寸纸片随着信件远赴天南海北,漂洋过海,让藏在齐鲁乡间的汉代石刻艺术,顺着邮政的网络,传至各个角落。那一方方拓片,也似信使一般,将石上的车马与圣贤,送入无数文人的书房与心间。
那些拓片上的线条,让我想起儿时看父亲打石的场景。父亲是个石匠,我常见他打石。他挑选好石头,用粗壮的手轻轻抚摸,似在倾听石头的脉搏。落锤前,他眯眼屏息,锤起锤落间,节奏精准,一块块石头在他的手中化作满天星、莲花与云纹。他说:“古时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