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摄
仲夏的北京,天色终于从暑气中暗淡下来。时代美术馆的展览一直亮灯到晚上10点。走进展厅,月光自巨幕洒落,镜面地面映出孤舟的影子。站在这片光影里,仿佛踏入春江花月夜。
《久仰了大诗人》国风诗词艺术展自7月3日开展至9月13日,每天长达12小时的开放时间,让观众得以细细品味。张若虚、李白、杜甫、白居易、柳永、林逋、苏轼、李清照,这8位唐宋名家近50首诗词作品在此具象化,那些曾占据我们背诵全文记忆的篇章,如今化作可步入的叙事空间。
这些文学巨匠的成就无需多言。在展览中,另有一条线索更引人入胜:他们渴望建立的自我形象,与历史课本中的刻板印象未必一致。李白不仅想作诗,更渴望安社稷;杜甫并非总苦大仇深,青年时也曾意气风发;苏轼并非生来豁达,黄州经历才造就苏东坡;李清照并非始终婉约,她宁可坐牢也要离婚。
历史那些被忽略的侧面,让我对他们有了新发现。
李白展区里,黑色诗句从白色柱体上缓缓流下,似瀑布垂落。他毕生追求的是"济苍生、安社稷"。因父亲经商,他无法参加科举,只能通过"干谒"方式——将诗文呈给权贵求荐,这有点像今天的内推。42岁那年,终抵长安,贺知章读罢《蜀道难》,赞其为"谪仙人"。一夜之间,李白声名鹊起。
但唐玄宗授予的是"翰林供奉",职位不在朝堂而在后宫。工作内容是侍奉皇帝,为杨贵妃作诗。入宫三年后,他被"赐金放还",离京时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以为前程尚有转机,这一去,再未归来。
李白一生以大鹏自喻。年轻时写下"大鹏一日同风起",临终前写下"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大鹏折翼了,却仍是大鹏。飞不动,依然是大鹏。李白的一生都是少年。这种少年感,跨越1300年依然令我着迷。
杜甫隔壁是苏轼。杜甫出身远胜于他,父亲母亲皆来自名门望族,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但命运多舛,35岁到长安时,父亲去世,失去经济来源,科举失利只得依靠朋友接济,他写"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44岁返乡探亲,进门便知小儿子已饿死,他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久,安史之乱爆发。
杜甫用10年时间,看透盛唐真相,也将自己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磨砺成"诗圣"。他后来的诗篇里,写的是被抓去当兵的老人、新婚次日就送丈夫出征的妻子、子孙战死仍被强征的平民......后人读到的杜甫,是他饥寒交迫时,依然为他人发声的形象。
与李白、杜甫的仕途相比,苏轼似乎更为顺遂,20出头便考中进士,连皇帝都评价他是"宰相之才"。但好景不长,他一生多数时间在贬谪路上,也唯有他能将贬谪生活化作诗与远方。
在黄州,他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他说"九死南荒吾不恨"。临终前,他总结自己"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轼可能是这8人中受当下年轻人喜爱的一个。他不掩饰,不说自己不苦,也不渲染苦难有多伟大,但苦归苦,该吃吃,该喝喝,该写诗写诗。这种生活态度,治愈了许多人的精神内耗。
展览的最后一章呈现李清照。她是天才少女,16岁时写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4个字道尽暮春,整个汴京城都在传颂,谁家女儿如此善写词。
李清照前半生是幸福的,她嫁给赵明诚,二人赌书泼茶,收藏金石书画,是北宋文坛最令人羡慕的伴侣组合。然而靖康之变,北宋覆灭。赵明诚时任江宁知府,夜遭兵变时弃城而逃,李清照当时正在城中。
夫妻俩乘船沿江而下,准备移居江西。船至乌江时,她写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写项羽的"不肯",实则是为丈夫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