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王枫
时代淘汰的并非老题材,而是对观众的陈旧想象。重新审视观众,才能真正焕新创作思维,进而优化文艺产品的供给
一部制作水准尚可的影片,却始终寻不到对应的受众?一出依赖提词器演出的戏剧,何以遭致观众诟病?一句“走个面儿”的宣传话术,为何引发广泛讨论?这些问题的背后,关联着创作与观众间的深层矛盾。一个老议题,在当下遭遇了新的困境。
最为鲜明的是,对观众的预设认知正在失效。有人断言年轻人不关注历史,亦有人武断认定当代观众只能消化快节奏、强刺激的内容。但电视剧《太平年》深潜于五代十国的历史长河,台词采用半文半白风格,人物关系盘根错节,依旧吸引众多青年观众沉迷追剧并探寻史实;缺乏类型大片的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无名导演的《给阿嬷的情书》、没有叙事悬念的《主角》,亦同样被观众发掘并给予肯定。
切勿低估观众的鉴赏能力,这是一条由历史与市场反复印证的真谛。当前媒介环境与文艺生态发生变化,我们更需要深入理解该真谛的多元维度。
其一,不可低估观众的审美水准。当今视域下,一位普通观众既能欣赏好莱坞巨制,亦可热爱国产佳作,既会聆听流行曲,又订阅历史类播客,时而追剧,时而刷屏短视频,间或体验3A游戏。尽管未必接受过专业艺术教育,却拥有过去观众群体所不具备的优势——庞大的比较参照体系。此现象能够解释为何演员一句敷衍的台词,立刻被观众察觉;一段特定的音乐响起,观众即知导演欲引发情感共鸣;悬疑片刚亮相一位神秘角色,弹幕已列出三种可能的走向。观众并非越来越难取悦,而是越来越难以被敷衍了事。
偏偏在此际,部分创作者竟比观众更快丧失耐心。他们不自信观众能理解复杂角色,不坚信情感能够逐步积淀,亦不肯定陌生题材具备感染力,故而持续简化内容、加速叙事节奏、堆砌感官刺激、过度阐释。历史剧唯恐年轻人晦涩难懂,便稀释人物关联;文学改编唯恐观众缺乏耐性,便每三分钟埋设一段冲突;电影唯恐出现冷场,便强行注入音乐、笑料与情节反转;人物塑造唯恐不被理解,便将所有潜台词直白呈现。最终,作品变成一件处处提防观众离场的存在。殊不知,所谓“观众无法消化深奥内容”,很多时候反映创作者未能建立起复杂题材与现实生活经验的桥梁。真正触动人心的历史叙事,从来不是将观众抛入历史情境,而是让观众透过历史看见当下的自我。观众与人物产生共鸣,亦无需拥有相似的人生轨迹,仅需在自身经历中体验过相近的情感即可。信任观众的审美,某种意义上即是对优秀文艺能够沟通灵魂、引发共鸣的认知。
其二,用户画像不能等同于真实观众。某些创作者与投资人频繁提及观众,陆续分析观众的年龄构成、性别分布、地域特征、消费习惯、观看时长、跳脱节点,围绕观众的数据日益繁盛,“观众”这一实体却愈发被抽象化。真实的观众最终被简化为几个标签化的刻板印象:青年群体缺乏耐心,中老年群体偏爱怀旧,女性受众需要情感共鸣,男性受众倾向于战争题材,Z世代聚焦网络流行文化。随后的创作便基于这些画像进行定向生产,试图精准“投喂”。
现实状况是,一位25岁的青年能深度涉猎五代十国历史,一位70岁的长者亦可能沉迷动画影片;一位对戏曲毫无认知者能领悟忆秦娥的意境,一位未亲历战争年代的年轻人亦会为里斯本丸号上的无名亡者潸然泪下。以“年轻化”为例,长期存在的一个认知偏差,即认为年轻群体只关注消费主义、爱情故事与网络流行语。其实每一代年轻群体所关切的根本问题始终未变:我是谁,我信仰什么,我愿意为何种理想奉献,我这一生如何才不虚度。艺术能够连接人的,非但不是年龄、地域的标签,而是人的尊严、激情、忠诚与信念,是现实社会与人心百态。
其三,迎合不能被视为尊重。部分作品标榜的“尊重观众”,实则遵循着数据导向。数据表明观众青睐情节反转,于是故事不断制造反转;数据揭示某个话题热度高涨,于是所有项目竞相追逐。有时一部电影尚未启动,围绕其议题的公共情绪已激烈燃烧,创作者要做的,仅仅是给这团炽热的情绪,配上具象化的人物、台词与场景。
盲目的迎合,最终导致观众观感沦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