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中国古籍原刻与翻刻、初印与后印的辨别法门,自然必要,倘若能将两者融会贯通,用以审视文本的演变,则效果更佳。我将此方法简称为“刻与印结合审视法”。

中国古籍多以雕版印刷,其间区分原刻与翻刻、初印与后印。传统观念里,这些议题显得蛮技术性、近乎工匠,却带几分神秘异趣。光景流转,纸质典籍日渐稀少,或许让人觉得此道与己距离遥远。实则并非如此。今天这回讲座,想与听众聊的是,这两个话题其实既有趣又有用,和我们平日翻阅典籍息息相关。

表面看,确有翻刻本和原刻本形貌相似,容易误认。古书的字体也随时代风尚流转,好比不同年代制的服饰,款型自有不同。隔世的匠人即便模仿,仿制效果仍不免存有出入。在模仿中产生的差异尤其精微,能察觉此类差异的,才是真正的鉴赏行家。

从内容角度而言,翻刻本若能忠实于底本便属上乘。但底本若有脱漏讹误,若后人校勘失当或不得要领,翻本便易添新错。明嘉靖年间后的不少翻本,遇底本缺字时,便任意合并或杜撰填充,终致失真。虽读来文理通顺,实在不足为凭。当时仿刻宋元旧本成风,但其间掺杂校改者不在少数。

顾广圻被誉为“清代校勘翘楚”,旧时学者亦多褒其翻刻忠实于底本,然其仅做到不“轻易改动”而已。遇底本明显错误,又有善本可资对照,他仍会修正。他翻刻明吴元恭本《尔雅》时,刻毕后又得宋本,据以校正多处。他为吴鼒翻刻宋乾道本《韩非子》,修正底本之误字近百处,今改刻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足以为证。或有人认为这些改动缺乏考证价值,亦不足以显其学识,他对此类更字一句未提。当然,他的改字有原则,有个人风格可循。某些本子,如汪士钟刻《孝经注疏》极罕见,旧时多归入顾校,细究其事,汪本在翻刻基础上又据通行本更字,与顾氏一贯校勘习惯不合,称它为顾校恐是误传。

古书同一版本,若印次有先有后,印本价值或相悬甚远,其中奥妙颇多。我曾见过一部清同治十年(1871)洪氏晦木斋刻本《隶释》,为潘秋谷旧藏,书前附有一张浮签,上有“荆塘义学初印本”朱文长方戳记,这种在印本上标明“初印本”的例子并不多见。现今一些近代售书目录里,常见不同印本的标价记载,相互比对可见,初印本价格通常达后印本的五倍左右,少数甚至达十多倍。旧书坊标榜“初印本”,或许便是主因。

初印本多用好纸,配以鲜亮的墨色,予人艺术美感。后印本则用普通竹纸,鲜少出彩。明正德陆元大刻本《花间集》、清乾隆鲍廷博、郑竺刻本《庚子销夏记》,均有罗纹纸初印本,与后印本相较,美丑立判。此外,初印本开本常较大,后印本经切边处理,开本较小。分辨初印与后印,对这些外在差异不妨多加留意。

当然,更关键的区分依据是文字变化,源于书版修补或逐步改进。发现印本间异文,准确判定印本先后,乃版本鉴定的应有职责。作此研究,最好是能汇集不同印次的印本,一一对照。但清代藏书多为私人藏有,未必具备此条件。譬如偶然见到一部印本,如何判明其印次呢?

清乾隆年间学者翁方纲写过篇《蒋春农文集续》,记述了当时学者蒋宗海(字春农)的一桩事迹:

春农每来聚会,手箧很快翻飞。有商讨古籍者,则屈指唐刻、宋版,某书某板缺某处,某家藏某帖,如数家珍。询者各得其中意而归,春农又杂以玩笑,初看似不经意。叶昌炽《藏书记事诗》依翁氏这段记述,赋诗赞春农:“手持箧椟飞雄辩,玉屑霏霏落四宴。”蒋氏具此本事,既因记忆超人,或也因曾暗中下功夫,校核印本,察得异文,并事先默记于心。鉴别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