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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文苑
HORSE
一盘豆角
墨馨
小侄亲自上门,拎着一大包豆角,说是他家邻居特意送来的,他母亲特意分了一部分给我。瞧这豆角,青翠欲滴,个头饱满,鲜嫩诱人,还挂着晶莹的晨露,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我手捧这包豆角,伫立在厨房之中,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童年时光。
童年时,我家菜园的篱笆上,房前屋后的豆角攀爬得密密麻麻。若是种在玉米地里,那玉米秆上就挂着一串串豆角,沉甸甸的,压得玉米叶片都垂下了头。摘下的豆角得用背篼挑,用笼笼装,反正都是能装下好多的大物件。挑回家,母亲先拣最嫩的,洗得干干净净,一层豆角一层花椒一层盐,整齐地码进那个黄褐色的陶缸里,最上面覆盖上花椒叶,压上几块打磨光滑的石头,然后盖严实盖子。这腌豆角,是冬天的宝贵口粮,下馓饭时取出来,在清水里浸一下,切成一厘米的小段,配上葱花,醋,辣椒面,再淋上热油,噼里啪啦一声,用筷子拌匀,那咸香脆嫩的味道,能吃下三碗饭。无论吃啥饭,只要有了这腌豆角,再不想吃的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嫩豆角还可以切成长丝,用针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晒干后收起来。到了冬天,天寒地冻时,干豆角泡软了煮熟,再炒一炒,又是别样的风味。那些籽粒饱满的豆角,母亲会抽掉筋络切段,用蒸的方法吃。二尺锅放上水,水刚好没过豆角,搅拌均匀的面糊浮在上面,盖上锅盖,然后捂得严严实实的。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或者在水没过豆角的情况下,架起玉米秆编的蒸屉,铺上几片豆角叶,面糊倒进去抹平。灶膛里的火星噼噼啪啪响,火苗忽明忽暗。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的瞬间,菜香混着馍香,热气腾腾扑在脸上。我们兄妹几个早就饿了,急不可待地想抓一把送进嘴里压压饿劲,眼巴巴地围着灶台转,可母亲却不慌不忙,把馍放在案板上,拿掉菜叶,用笊篱把豆角捞进盆里,滴上几滴熟油,撒一把盐,拌匀了才分给我们每人一碗。案板上的馍切成小块,一人一块,这就是那时候我们的午饭,剩下的晚上继续吃,顶多母亲再熬点酸菜汤或者糊糊。那时候村里各家,做法都差不多,富裕点的或许愿意在豆角里多放些大油,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年味了。
如今我手捧这包豆角,心里喜滋滋的,脸上挂着笑容。不用等到冬天,不用腌进陶缸里,也不必晒干收藏。只需在清水里煮一下,加上蒜泥小米椒,熟油盐巴鸡精,拌一拌就是一盘清爽开胃的凉菜。夏日周末,屋外烈日毒晒。屋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上一口蒜泥豆角,瞬间仿佛回到了母亲当年的味道。
但我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味道里少了些什么。少了那种需要等到冬天下馓饭才能尝到腌豆角的期盼,少了那种要把嫩豆角剪成丝晒干以备荒年的急迫,少了那种围着灶台饿得团团转却只能等着母亲慢慢调味的童年时光。那时候,一铲子大油就是富裕人家的象征;如今,香油麻油橄榄油核桃油,各种各样的油瓶子装满厨房,我再也不会羡慕当年富裕人家那一勺大油的香气了。
邻居送来这些蔬菜,不是因为物质缺少时的互相帮助,而是物质丰富时的情意分享。我的冰箱里,肉蛋奶果蔬,常年储备充足。想吃啥,菜市场超市,甚至动动手机,想吃啥就能买到啥。这些都不是我家的独特富裕,而是家家户户的日常景象。
母亲的那个陶缸还摆放在老家角落里,早已干裂开了口子。那口二尺大锅也早就找不到了。我的灶台,变成了电磁炉,是燃气灶,也是一个不锈钢蒸锅。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一个悠闲的周末,借着邻居友好的馈赠,一盘豆角,竟然让重温了那个无忧无虑,有母亲呵护的童年时光。
我知道,如今这份幸福与满足并非凭空出现。是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丰收,是村里的路修到了家门口,是“两不愁三保障”达到100%覆盖率,是看病有了医保,老了有养老金。是国家在耕地保护上做得恰到好处,把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把生活的底气给了我们。
一盘豆角,从腌缸里的冬之盼,到冰箱里的夏之鲜,历经了几十年的光阴,见证了一个国家从温饱走向小康的足迹。家的幸福,从来都扎根于国家的沃土之中。没有强大的国家,哪有富裕的家?没有千家万户的炊烟温暖,哪有这盘凉拌豆角里的从容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