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红蕊,1985年生,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外国文学学科组长
各位师友,同学们,刚才听到外国文学学科即将毕业的研究生们称呼我“庞老师”,心里确实有所触动。这个称谓,你们喊了这么多年,今天听来,显得尤为珍贵。
我是庞红蕊,在咱们学院执教外国文学。我二十九岁初次站上讲台,如今已四十一岁。十二年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但每次站在讲台上,依然会感到紧张——既要面对你们,也要面对自己。
十二年前,我即将离开校园。导师对我说:“不要害怕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他接着说:“去创造生活,勇敢过一种非功用的生活。”导师所说的“创造”,并非指从无到有地制造什么,而是在既定轨道之外,用自己的心意重新安放生活的秩序——就像写诗那样,把看似无关的词语,组合成属于自己的句子。
“非功用”指的是不被单一功能所束缚,在精神上享受“游牧生活”:不受单一身份、轨道和定义的约束,在心灵深处保持随时迁徙、随时逃逸的自由。同学们,当年导师赠予我的这句话,今天我传递给你们。
接下来,我想与你们分享两个心绪。
第一个心绪,源于今年春天讲授《外国文学一》时重读《奥德赛》的经历。奥德修斯漂泊十年,终于回到伊萨卡岛。雅典娜告诉他:故乡已经改变,你必须伪装成一名老乞丐,才能进入自己的宫殿。他认不出故乡,故乡也认不出他。
读到此处,我忽然领悟:归来,并非回到某座地理意义上的城市。归来,是重新获得一种“辨认的能力”——辨认哪些值得守护,辨认什么是伪装,辨认谁才是真正的自我。你们今天离开校园,并非从“此”到“彼”,而是从一种生活迈向另一种生活。外面的世界会对你们换上不同的面孔,正如伊萨卡岛对奥德修斯那样。那时,你们需要辨认的能力。
辨认一份工作是否值得你交付青春,辨认一个人是否值得你交付信任,辨认一种生活是否在慢慢侵蚀你灵魂里最柔软的部分。你们读过荷马、《诗经》、但丁、杜甫、卡夫卡和鲁迅,几年的文学训练,赋予你们一种工具,叫做辨认的尺度。
当所有人都说“这是对的”,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的——因为你们在文本中见过更多复杂、更幽微的“对”。当所有人都说“没办法”,你们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因为你们读到过太多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人。这就是文学训练给你们的,一种无法剥离的特质。
第二个心绪,来自当后人类专题课带研究生们读理查德·鲍尔斯的小说《树语》时。书中有一棵栗树,活了数个世纪,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位学生在讨论时问:“老师,一棵树有没有自己的时间?”我们就此展开了长久的讨论:树的时间不是秒、分、小时,而是年轮、季节、腐殖质的堆积、菌丝网络的缓慢生长。那堂课后,我不断反思:我们在人类的时间里活得太过急躁,急到听不见其他物种的呼吸,急到看不见脚下的土地也在疼痛。
同学们,我希望你们对众生万物怀有谦卑之心,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我们拆解一下“温柔”这两个字:“温”,是体温,是活着的热度,是不冷漠;“柔”,是随形而化,是水能穿石的韧性,是老子所说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温柔,是以柔弱的力量去承受,去浸润,去慢慢地改变那些坚硬的、冰冷的东西。这是一种更深刻的力量——当你选择不与这个世界一起变得狂躁,当你选择用理解而不是对抗去面对差异,当你面对权威依然轻声说出真相。那些声音或许不大,但它们不会碎。
我祝福你们什么呢?
我不想说:“祝你们成功!”成功这个词太拥挤,容不下真正的自由。
我祝你们在激流中还能回撤。当所有人告诉你“快一点、再快一点”时,你敢停下来,看看天空,摸摸一棵树的纹理,把手机扔在家里,去河边走上一个下午。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