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贝鲁特的晨雾弥漫着柴油发电机声,涌进窄小的公寓时,八十岁母亲扎尔法裹着染发用的红白格纹蜡布桌布,对儿子拉贾吼出那句经典吐槽。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正是作家拉比·阿拉梅丁描绘四十年黎巴嫩历史的序幕。这位 1959 年出生于安曼的作家,血统属于黎巴嫩德鲁兹派,被誉为“跨界才子”与“创伤诗人”。他在科威特和黎巴嫩度过童年,17 岁后赴英美求学,最初以工程师身份立足,继而转型为写作与绘画者,作品始终徘徊在身份追寻、战争伤痕和边缘视角的交叉点。

1998 年出版的《库赖兹》,聚焦艾滋蔓延与黎巴嫩内战,是他的处女作。凭借《望远镜的另一端》摘得美国笔会福克纳奖后,新作《轻信者拉贾(与母亲)的真实故事》[The True True Story of Raja the Gullible(and His Mother)]又荣获 2025 年美国全国图书奖。阿拉梅丁始终秉持“外来者的明察”与“本土者的体恤”,记录故土的苦涩与顽强。他将自己身处边缘的见闻融入叙述,让小说中体现的“爱”与“抗争”充满多重色彩,这种跨越文化、性别、信仰的生命阅历,恰好让他能精准把握黎巴勒人“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态。

《轻信者拉贾(与母亲)的真实故事》凭借丰富的想象力与精准的笔触,将个人际遇的波折与国家历史的创伤联为一线。在母子拌嘴、日常对话、餐桌争执这些看似平淡的片段里,半个世纪前爆发又延续了十几年的黎巴嫩内战硝烟、六年前银行倒闭阴云、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新冠疫情隔离,都层层浮现。与此同时,拉贾和母亲扎尔法那种坚韧、睿智和不离不弃的爱,如同穿透阴霾的光芒,在大历史的无情冲击下,展现了人性最动人的部分。

《轻信者拉贾(与母亲)的真实故事》[The True True Story of Raja the Gullible(and His Mother)]英文版封面。

日常碎片中的时代印记:

平凡小事承载的时代分量

阿拉梅丁的叙事手法,是把黎巴嫩半个世纪的深重灾难融入最普通的生活肌理。看似絮叨的叙述里,潜藏一条暗线拨开历史的血泪,而所有灾难的根源,都是埋藏在这个国家 20 世纪中叶后的历史轨迹与地缘困境中。

五六十年代的黎巴嫩曾是中东的“特别”与“奇迹”:凭借基督教与穆斯林间的权力平衡、自由开放的经济政策,贝鲁特成为“中东巴黎”,银行、旅游、贸易蓬勃发展,成为东西方文化资本交融的枢纽。但这种繁荣暗藏脆弱。作为阿拉伯世界宗教教派最复杂的国家(基督教马龙派、伊斯兰逊尼派、什叶派、德鲁兹派等多元并存),其权力分配体系潜藏裂缝;更令人进退维谷的是,它夹在以色列、叙利亚、伊朗等强邻之间,既想保持中立,又难逃大国博弈掣肘,沦为中东冲突的缓冲地与牺牲品。1948 年第一次中东战后,数十万巴勒斯坦难民涌入,打破了原有平衡;1967 年第三次中东战时,黎巴嫩因默许巴勒斯坦武装从其领土袭击以色列,遭到以军报复,国内教派矛盾骤然激化。1982 年第五次中东战后,得到伊朗支持的黎巴嫩南部真主党崛起,频繁与以色列交火。这种“夹缝求存”的地缘处境,让黎巴嫩一直处于“既非纯东方也难全然西化”的尴尬状态,这种国家层面的身份困惑,最终凝化为国民对故土“深爱深责”的矛盾心态。正如小说中叙述者拉贾所言:“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在贝鲁特,但有种不真实感。……我清楚,像所有贝鲁特人一样,若我能抵达海边,我就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