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来,食欲就变得不佳,一道爽口的时蔬炒菜,总能讨得杭州人的欢心。
锅子烧得旺旺的,倒进去一勺滚油、几瓣拍碎的蒜,一把苋菜随之投入,"哧啦"一声,三分钟光景就能上桌。
不少人钟爱用它拌饭吃,一浇下去,米饭顿时染上赤色,嚼一口满是鲜味。
若是夏日的餐桌上要称得上"价廉物美"的宠儿,那苋菜定能稳居宝座。我相信,每一位都对苋菜怀有独钟——那抹红色,像极了血脉的颜色,适合拌着白饭吃,是童年记忆里的神奇蔬菜。每逢食欲不振胃口开不了时,父母总会用红汤拌饭,哄着孩子吃下。并配上一套吉祥话:红汤拌饭,鸿运当头,孩子吃习惯了前途光明,大人吃了日子红火。
说起来这菜名字里的讲究。"苋"字带个草头加个"见"字,北宋《埤雅》解释得精妙又易懂:"苋的茎叶,都长得挺高大又容易看见,所以字形从'见',是象征性的写法。"更神奇的是里头的养生要点,古人直言"苋从见,主明目"。夏天燥热容易上火、用眼过度疲惫,常吃苋菜能清火明目、缓解干涩,吃菜的同时悄悄护眼,这大概就是古人最朴实的食疗智慧。
除此之外,民间还爱叫它"汉菜、汗菜、汉兴菜",每个别号都藏着有趣的故事。夏天暑气难当,人人汗流浃背,而苋菜恰在盛夏三伏胃口最佳时成熟,故而得名"汗菜"。
菜市场里最不起眼的平民野菜,几块钱能买一大把,无需复杂食材、不用高深厨艺,大火快炒三分钟,就能炒出一锅自带胭脂色的夏日限定浪漫。许多人吃了十几年苋菜,只知它软嫩清甜、拌饭一绝,却不知这看似平凡的蔬菜,被历代文人墨客大大推崇。实在是低调得过分。
最痴迷苋菜的大咖,当属南宋诗人陆游。这位铁杆粉丝一年到头都在写苋菜的诗,爱到了极致。暮春百花凋谢,旁人都觉伤感,唯独陆游等不及夏日苋菜冒头:"奇葩摧败等青苋,嘉谷漂荡随浮萍。"在他眼里,繁花零落不必惋惜,等一畦青苋花开便是夏天最美的序章。秋日闲时,见墙角红苋盛开,满眼温柔,写下千古名句:"红苋如丹照眼明,卧开石竹乱纵横。"那赤红的苋菜明艳似丹,比繁花更耀眼,七个字,把苋菜的灵动写得活灵活现。
陆游之外,众多文豪也纷纷为苋菜点赞。诗圣杜甫隐居田园,喜爱朴素野菜,写下"野苋迷汝来,宗生实于此",盛赞苋菜随性生长的生命力,自带疗愈感。北宋名相王安石爱极简约景致,一句"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两三株红苋点缀窗边,搭配远山碧水,极简画面里藏着最治愈的夏日闲适,烟火气与诗意交融。唐代文豪韩愈更直言"三年国子师,肠肚习藜苋",位居朝堂却偏爱清简野菜,将吃苋视为清心寡欲的处世之道。
就连民国才女张爱玲也逃不过苋菜的魅力。她独爱清炒红苋,爱它质朴不腻、鲜美好吃,平凡食材里藏着最熨帖的人间烟火,是古今雅俗共赏的神奇野菜。她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写道:"苋菜上市的季节,我总是捧着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红。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花,斑斑点点暗红苔绿相间的锯齿边大尖叶子,朱翠离披,不过这花不香,没有热乎乎的苋菜香。"晚年思乡时,在旧金山唐人街见到苋菜,不禁怦然心动。此地的调料全无本味,终究调不出地道苋菜的风情。
汪曾祺在《邂逅集》里也提到苋菜:"学校荒地长满野生小米苋(苋菜),肥大鲜嫩。多加大蒜一锅爆炒,滋味实在极好,比其他野菜远胜。"最特别的是,他对臭苋菜梗情有独钟,在《五味》中写道:"臭物中最特殊的是臭苋菜秆。苋菜长老了,粗如拇指,切段入坛腌熟,外皮坚硬,里里外外软嫩如果冻。噙住一头轻轻一吸,芯肉尽数入口,佐粥无上妙品。"同样钟爱的还有周作人,他在《苋菜梗》里写道:南方百姓四季不离苋菜,腌苋菜梗别有野趣,生熟皆宜,平淡中藏着动人滋味。
关于苋菜的典故不少。其一,南朝清官以苋明志。《南史·蔡樽传》记载:蔡樽任吴兴太守时,生活清简,不贪山珍海味,府前自种白苋、紫苋当饭。皇帝听闻,特下诏赞扬他清廉风范。从此苋菜成了"清廉、简朴"的代名词,古代文人隐士爱种苋、吃苋,这是对淡泊名利的推崇。其二,端午五红,苋菜镇毒。农历五月被视为毒月,江南端午必吃"五红",红苋菜榜上有名。古人认为苋菜红色属火,能压制五毒邪气,苋菜汁天然赤红,用红汤拌饭叫状元饭。旧时读书人端午吃红饭,盼得是好运当头、考试高中。其三,臭苋菜梗的起源与吴越民间传说有关。春秋越国战败后,百姓穷困,农户将老苋菜杆晒干存于瓦罐。日久发酵散出特殊气味,蒸食后鲜美入味,成了江南特色美食,汪曾祺笔下"佐粥无上妙品"就源于此。其四,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辨苋。古时河北读书人分不清荇菜和苋菜,误将田埂苋菜当成《诗经》里的水生荇菜。颜之推特意指出:苋菜长在陆地,荇菜生长在水里。治学、识草木不能马虎,可见南北朝时期苋菜已是南北常见的家常菜。
不知大家注意到了吗?张爱玲与汪曾祺在谈论苋菜烹饪时都提到要放"蒜"的妙用。"炒苋菜没蒜,根本不值一炒",是流传最广的苋菜饮食俗语。烹饪苋菜从不需繁复调料,重油重盐只会掩盖本味,大火快炒、极简调味,才能解锁它软嫩清甜、自带胭脂汤色的高品质口感,适合新手尝试,三分钟出锅,鲜美得让人停不下来,拌饭吃小朋友、大人皆宜。
不过,或许不少人和我一样有个疑问:苋菜有红叶和绿叶两种,但为何汤汁都是红色的呢?笔者特意请教了行家。
行家先纠正了一个普遍误解:纯绿苋菜熟了汤汁偏淡绿、微黄,不会炒出红汤;只有红苋、花红苋(叶脉带红)才会煮出红色汤汁。很多人说"绿苋菜汤也是红的",大多是两种情况:买到叶脉泛红的青红杂苋,或是菜场里红绿苋菜混杂清洗,红色素相互蹭染造成。
也就是说绿苋菜单独炒只会出浅绿清汤,若汤汁变红,必然混杂了红苋菜。
其他蔬菜只会保持本色,唯独苋菜会"藏彩蛋",绿叶只作伪装,红汤才是它的本色。民间称红苋为"流血菜""胭脂菜"。老一辈打趣:这菜天生藏着一肚子红水,看似普通绿叶,下锅就"流红",像凝结了好运。老菜农说苋菜"外柔内刚,藏福于内":绿叶子是日常的朴素,里头红汁藏着鸿运,寓意"清平安稳,日子红火"。
民间还有句超级实在的谚语:"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精准评价苋菜的价值,足见古人对其的极力推崇。
红汤拌饭,鸿运当头!
鲜红的苋菜汤汁往米饭上一淋,连米粒都变得油亮诱人。
在杭州,这道美味却有两种极端态度。有人爱它清爽鲜甜,有人独宠臭苋菜梗那股独特的"灵魂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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