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咱们接着聊欧洲的旧事。

那片曾孕育普鲁士王朝、见证康德与欧拉身影的德意志土地，为何在苏联势力笼罩短短十年后，就被彻底塑造成纯粹的俄语世界？斯大林究竟祭出怎样沙俄式的传统手段，让这片飞地至今仍忠心耿耿地效忠莫斯科？加里宁格勒位于东欧，旧称科尼斯堡，与波兰、立陶宛相邻，却与俄罗斯本土并不接壤，是个典型的飞地。

这片土地的历史变迁颇具深意，科尼斯堡所在的东普鲁士，原本也被称为东普鲁士。早期的普鲁士人是当地土著部落，并不信仰基督教。1147年，教皇尤金三世发布圣谕，号召天主教国家征讨周边异教徒。

后来德意志出现七大选帝侯，霍亨佐伦家族的勃兰登堡选帝侯与普鲁士公爵联姻，建立了勃兰登堡-普鲁士公国，霍亨佐伦家族便成了科尼斯堡的新主人。勃兰登堡在今柏林一带崛起，与科尼斯堡之间隔着波兰，这使得科尼斯堡首次成为飞地。到了1701年，波兰已不再是强国，普鲁士公国宣布独立，升格为王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普鲁士王国，科尼斯堡成为东普鲁士的首府。

由于普鲁士王国的政体与民族都是从科尼斯堡发展起来的，科尼斯堡被视为德意志民族的发源地，尤其是霍亨佐伦王朝的发源地，霍亨佐伦国王的加冕仪式都在科尼斯堡举行。1795年，俄、普、奥三国瓜分波兰，科尼斯堡飞地的历史暂告一段落。

1871年，普鲁士国王加冕为德意志皇帝，科尼斯堡随之成为帝国一部分，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发生变化。期间，科尼斯堡不仅孕育了普鲁士的尚武精神，还创造了灿烂的德意志文化，哲学家康德、数学家欧拉都曾在此做出重要贡献。二战期间，德国吞并波兰后，希特勒在东普鲁士设立了狼穴，驻留两年多。

施陶芬贝格暗杀希特勒的行动正是在东普鲁士发生的。希特勒直到1945年才返回柏林。二战结束，科尼斯堡被苏军占领。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上曾明确表示要占领科尼斯堡，如愿之后，苏联对科尼斯堡实施了人口置换政策，驱逐德意志人，迁入俄罗斯人，修建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大力推广俄语。过程中，一半以上的德国人逃离，其他人则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1946年，该城市更名为加里宁格勒。加里宁一直是苏联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即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相当于国家元首。他主要从事教育工作，"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他的名言，所以在苏联人心目中，他是个慈祥的长者形象，与铁腕的斯大林截然不同。

用他的名字命名这座城市，能有效地淡化征服感。由于科尼斯堡在二战中遭到严重破坏，战后重建时，苏联拆除了所有与德意志相关的建筑，改建为苏式建筑。1968年，勃列日涅夫下令在科尼斯堡城堡原址上建立了号称"苏维埃之家"的州政府大楼，彻底抹去了当地的德意志记忆。苏联向来采取要地不要人的策略，将当地原有生活痕迹全部清除，实现彻底同化。

德国人没了，德语没了，地方完全俄罗斯化。冷战时期，科尼斯堡是波罗的海舰队基地，对外国人进出实行严格限制。

德国在1990年的《最终解决德国问题条约》中宣布放弃科尼斯堡，因为德黑兰会议德国并未签字。至此，科尼斯堡在法理上彻底归属苏联。

1991年苏联解体，随着波罗的海三国独立，科尼斯堡第三次成为飞地。当时俄罗斯经济面临困境，叶利钦曾想出售这片土地以换取德国援助，但德国并未接受这个提议。原因在于东西德刚刚合并，东德的劳动力尚未得到安置，德国消化东德需要投入两千零亿马克。再加上科尼斯堡经过几十年的苏维埃化，当地已几乎没有德国人，若再接手就要对这个地方进行同化，成本过于高昂，因此德国没有同意。

自2004年波兰、立陶宛加入欧盟以来，想要从俄罗斯本土前往加里宁格勒的俄罗斯公民，必须事先取得欧盟签证，才能通过火车等陆路方式进入加里宁格勒。多年来由于苏联将其视为要塞，当地的制造业始终未能得到发展。特别是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之后，俄罗斯遭遇西方制裁，即便对外开放也难以吸引外资，因此加里宁格勒如今是波罗的海沿岸最贫困的地方。

科尼斯堡这座城的历史，前半段是德意志文明的发展史，后半段则是苏联逐步强势的历史。不过科尼斯堡还算走运，因为有众多西方国家总是在提醒世界，这个地方曾经属于德意志。回过头再看今日的加里宁格勒，就更能体会斯大林当年那套沙俄老办法的厉害。

曾有个影响深远的社会学调查，走访了当地七八百多位居民，结果显示高达八成四的受访者斩钉截铁地说这里就是俄罗斯联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主张独立或加入他国的人数不足一成。

这块二战后才划入俄罗斯版图的土地，如今比俄罗斯本土还要"俄罗斯"，关键在斯大林没有选择温水煮青蛙式的教化，而是直接使用了沙俄时代要地不要人的老办法，进行了彻底的民族替换。

1946年至1948年间，原有的德国人被强制遣送出境，与此同时，来自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移民被大规模安置进来，德式老楼和街道招牌能拆的全拆了，换上的是清一色的小楼和苏式广场。

仅仅十年之后，1959年的人口普查就显示斯拉夫民族占比已超过九成二，俄语使用率高达九成五以上。新一代在这里出生的孩子，说的俄语，接受苏式教育，认同的是莫斯科的红星，对科尼斯堡只是历史书上的名词。

也正因如此，即便苏联解体、立陶宛独立、波兰变色，加里宁格勒依旧稳如泰山，被周边国家孤立的恐惧反而让他们抱莫斯科的大腿抱得更紧。

如今这里是波罗的海舰队的大本营，是伊斯坎德尔导弹的阵地，被视为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俄罗斯在波罗的海敢于同北约叫板的底气正源于此。

斯大林当年的手段虽然冷酷，却以最快、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德意志几百年的念想，把这片土地牢牢地焊死在了俄罗斯的版图之上。

这是本期《欧洲观察》，咱们下回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