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光阴】随笔
□廖锦海
霜降刚过,白日纵有暖阳高照,夜晚的空气里仍旧弥漫着清冷的寒意。北风四处肆虐,好似一柄无形的梳子,转眼间就把上学路上那几棵苦楝树的叶子梳得精光,落叶堆积在地面上,枝头仅挂着几颗金黄干瘪的苦楝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厨房里的煤油灯还没点燃,母亲昨晚为我缝补从城里亲戚家捡回来的裤子,此刻正酣睡得香甜。我唯恐惊扰了母亲,蹑手蹑脚地胡乱套着衣裳,想着赶去早课,好让老师夸奖一番,在同学面前挣点面子。
踏出家门时,天色还蒙蒙亮。我缩了缩脖子,把罩衫的领子竖得高高的,依旧挡不住寒风从脖颈、衣襟往里钻。哈出的白气在眼前聚成一片雾气,转瞬又被风刮散了。小手冻得通红,赶紧搓了搓,往衣兜里一塞。
教室还没开门,弹子锁上凝结着寒气,摸上去冷飕飕。我跺了跺脚,在门口来回踱步,“嘚—嘚—嘚”地走了几回,穿着木屐的脚依旧冻得发麻。想敲锁进入是不可能的,也没这个胆量;蹲在门口等老师来表扬又太做作。突然,我灵光一闪,想起晒谷场旁的禾草堆来——那是秋收后队里堆着,准备冬天喂牛的。稻草压得严实,外面一层被露水打湿了,泛着暗金色,里面却是干爽温暖的。我像只小贼,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便手脚并用扒开一个洞,先把脚钻了进去,头枕在洞口。
稻草的干香扑面而来,那是秋日阳光封存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我靠着草垛内侧躺下来,双手插进对面的袖子里垫着后脑。风在外面“呜—呜—呜”地嘶吼,像饿极了的野狗,却撕不开这层厚实的稻草屏障。稻草的柔软、温暖,竟让我眼皮开始发沉,先是眼缝闭合,接着就完全睁不开了。
模模糊糊中仿佛做了场梦,梦里尽是与黑牛、虾狗夏日冒死捉黄鳝遭母亲痛骂的往事,还有班主任的叫喊声。可突然间,叫喊声变成了母亲的呼唤,我从草洞里猛地弹坐起来,额头撞到草垛上。双手撑着稻草用力一撑,头已经钻了出来,强光照得双眼眯成一条缝,隐约看见太阳已升得老高,禾草堆外面,一拨拨早出晚归的社员正走过。我揉揉双眼,拨开草堆冲了出去,教室的木门还锁着,但我知道,那是上午两节课结束了,老师、同学们都回家吃早饭了。
中午收工时,我竟在村口碰到了母亲和班主任李老师。母亲刚从自留地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干硬的泥块,手里提着一把番薯藤——那是给猪吃的。
我心头一紧,暗忖大事不妙,都说冤家路窄,真这么窄?正想溜走,就听见李老师开口:“你家这孩子,上午两节课没见到哩。”我低着头瞥了李老师一眼,他目光里似乎没有责备,反倒带着几分疑惑。
母亲也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像冬日里的池水,波澜不惊。“是么?我今天起得晚,还没来得及喊他。李老师,谢谢您。”她没有多问,只是不停地向老师点头致谢。
回到家,母亲端过一盘番薯粥,番薯丝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清水。饥肠辘辘的我手也没洗,抢过碗就想吃,母亲拦住我的手,拉过一把矮凳坐在我面前,慢悠悠地说:“肚子肯定很饿嘞,难道李老师刚才说的事没什么解释?”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平缓。
我嗫嚅着嘴,断断续续地把躲进草堆避寒睡着错过上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最后,还挺直腰板保证,往后绝不会有旷课之事。
母亲听完,也是鼻子发酸,说:“往后别去那么早了,我早上起来煮潲水时再喊你。只要尽力而为,不虚度光阴,将来不后悔就成了。早到学校不是单纯为了得到老师表扬,而是要利用早晨充沛精力好好记书本。”
第二天鸡叫才二遍,我正缩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就被灶间传来“噗噗”的声响吵醒,那是母亲在切番薯藤准备煮猪潲。不一会儿她“哗啦”一声推开门帘,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脸被暖光映得格外柔和。
“六点了,快起来,锅里有热水,洗洗脸醒醒神。”母亲说完又回到灶间,继续料理她的猪潲。我走到灶膛前的木凳坐下,就着火光套衣服,那暖烘烘的光不仅烤着我的脚底,更像一只手,把我的心也捧在掌心慢慢焐着。母亲从猪潲锅里捞出一条番薯塞到我手上,我左手扣着罩衫纽扣,右手拿着番薯往嘴里送,匆匆赶往学校。
一转眼,我就从大队读完初中,很幸运,以正取生身份升入公社高中,学校离家十五里地,来回要走三、四个钟头,本就瘦小的我只能住校,每星期回家背一次米和咸菜。那时候家里光景仍和从前一样,只能靠母亲逢一、四、七,二、五、八赶集,倒卖几个鸡仔、鸭仔赚一、两块钱添置些油盐酱醋,偶尔还能剩下一两毛给我买纸笔墨。
那天正是公社一、四、七赶集的日子,中午正准备睡觉,就听见有同学在宿舍外喊我:“你妈来了。”我飞跑出去,膝盖撞到床架也不觉得疼,只见母亲站在操场边那棵大叶榕下,头戴一顶破竹帽,胳膊上挎着那个随她逛过无数次集的竹篮。她看见我,摸摸我的脸,然后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趁集,顺路看看,给你一个惊喜。”
我打开报纸,是一条撒着粉末的糖胶。这东西邻村的糖胶客走村串户时叫卖过,是用甘蔗熬制,挂杆不停甩打拉扯,然后掺了碎花生米,扯成条状,外面撒一层熟土豆粉防粘。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五爷拿出一张十元的纸币狂吃,自己从没尝过,只记得那股甜腻腻的香气能在空气里飘很久。
我把糖胶含在嘴里,不敢咬,也舍不得咬,只是用舌头慢慢舔。那甜味像一条细丝,从舌尖缓缓流到喉咙,再弥漫到四肢百骸。花生米的香气被唾液浸透后层层释放,先是焦香,然后是坚果特有的油香,最后合着蔗糖的醇厚,在口腔里化成一团温柔的云。我舔一口,想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慢慢品尝。母亲见状,高声说“藏什么藏,趁软软糯糯快吃,勤恳读书就够啦。”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条糖胶虽然只值五毛钱,但里面包着的是母亲的期盼,更是母亲凌晨五点起来煮潲水、喂猪狗、然后奔波于各个集市的辛劳,才攒到的每一分都格外珍贵。
那时候,村里已分田到户了,家家户户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没考上高中的黑牛、虾狗刚赶上时机,俨然成了父亲的好帮手,犁田耙地样样行。
记得暑假的晚上,男人们收了工,吃了晚饭,就三三两两地到村前池塘泡水,然后聚到晒谷场上纳凉闲谈、聊夏收、聊秋后的日子;而晒谷场的另一边就是黑牛、虾狗、堂哥、我和二哥。我们没聊耕田耙地,也没谈家长里短,只是傻傻地在数星星,偶有流星划过天际,才“哗”地惊呼一声。
黑牛躺在那里,两只手垫在脑后,忽然高喊:“我爸说了,明年要买头牛,收多几担谷。”
“耕田耕田,就知道耕田。”我嘀咕着。
“不耕田干什么呀?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天生就是耕田的料,读书读书,读书有啥用!又当不了饭吃!念到小学毕业,认识几个字,会算算账,够用了。你还是趁早回来帮你二哥手,你父亲年迈,母亲柔弱,家里正缺劳力呢。”堂哥冷冷地说。
我没有接话,更没反驳。星光洒在晒谷场边缘那堆禾草垛上——就像当年我躲进去睡着的那堆——草垛的影子长长地挂在地上,恰似一个沉默无言的老人。我忽然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禾草堆为你挡得一时之寒,不可能护佑你一世,唯有知识可以改变你命运,让你走得更稳更远。”
后来的际遇果然像晒谷场上的星星一样,各自悄然散开。黑牛成了种田能手,全身上下被日光晒得更黑;虾狗养起了鹅,但除了收获岁月,收成却平平;堂哥最落魄,买了辆二手小四轮起早贪黑帮人拉废旧轮胎,整天灰头土脸,仍所剩无几,逢人就抱怨不公,常叹命运多舛。
好在我牢记母亲的话,不管是读高三或是高四,都像块吸水的海绵,拼命地汲取知识。冬天依旧冷,教室的窗户糊着报纸,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宿舍又湿又暗,就算得了皮肤病,浑身瘙痒,想睡,睡不着;想坐,坐不稳;想学,学不进,可只要想起那条糖胶的甜味,想起母亲在猪潲锅为我捞起的番薯,我就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夏天蚊虫叮咬,就把露出的腿脚涂满万金油,继续做题到深夜;冬天寒风刺骨,自己仍夜以继日,那些闲言碎语都让别人说去吧。我只有一个念头:读书是我改变命运最有效、最快捷的途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走出了晒谷场,远离了禾草堆。黑牛、虾狗、堂哥仍旧日复一日在延续着他们的生活,毫无波澜。曾经那些在晒谷场上数星星的夜晚,那些各自离散的伙伴,他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不能说对错,只是方向不同;而我之所以能走得更远,是因为母亲在每一个天寒地冻的早晨,在每一个我需要温暖的时刻,都默默地往我的生命里添一把柴,为我前行点亮灯火。
如今,我坐在城里的书房中,窗外霓虹闪烁,车来车往。空调散发着恒定的温度,可我再找不到当年灶膛口那种稻草火苗舔着脚底的感觉。偶尔在超市的货架上看见那种包装精美的花生糖,也会买来尝尝,甜香足够,却少了种味道——那种被母亲的手温焐过的滋味。
这些年,我常想,那曾经的时光啊,并没有真正走远,只是化作灶膛的火星,糖胶的甜味,还有晒谷场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散布在我生命的各个角落。每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的时候,随便拾起一片,就能重新温暖一个冬季。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走成一个配得上那些温暖的人。母亲的脊背弯了,我的腰杆得挺;母亲的双手粗了,我得用这双手去握住更多——不仅是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把那条糖胶的甜,一程一程传递下去,更要让堂哥他们明白:临渊羡鱼不如早日回家织网。
【作者简介】:廖锦海 广东作家协会会员、霞山区作家协会顾问,曾任霞山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1985年开始创作,四十余年笔耕不辍,创作领域覆盖影视评论、文学评论、杂文、随笔、故事、人物通讯与散文等。作品见于《散文选刊》《语文月刊》《海外文摘》《广东支部生活》《湛江日报》《湛江晚报》等数十家传统报刊,以及“学习强国”、华文学馆等新媒体平台,累计发表作品超十万字。创作屡获全国及省市级奖项:人物通讯《一位有情有义、干净干事的组织部长》获广东省组织系统“树形象、见实效”征文比赛一等奖,收录于人民日报出版社《我是共产党员》一书;散文创作连续四年获中国散文年会奖项,其中《母亲的凉拌番薯叶》《关于蝉的那些记忆》分获2021、2022年度二等奖,《公仔书》获2023年度三等奖,《走进那片红土地》获2024年度二等奖,获“银晖礼赞 丹心为国”湛江市离退休干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征文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