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些年,人工智能不断向教育领域渗透,一个曾经被遗忘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大学的物理校园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更耐心、更精准、更个性化地进行知识传授,如果学业评价不再依赖教师逐一批改作业,如果学习节奏与路径可以完全根据个人需求调整——那么,为何要花费四年时间,将数万名学生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这笔投入究竟该如何计算?
这个问题并非新奇的探讨。自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兴起后,每隔几年便会有人重提。但这一次的讨论有所不同——人工智能不仅改变了知识的传播方式,更开始动摇“学习必须在课堂上”这一延续了数百年的基本观念。倘若教育的本质仅仅是知识传递与技能训练,那么大学或许早就该被技术所取代。然而,高校依然存在,学费也居高不下,这表明其价值或许远超知识传授本身。
今天,一读平台与大家分享清华大学杨斌教授近期发表的一篇文章。他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观点:当人工智能接管了“课”的部分功能后,那些传统上被视为“课外”的活动——如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社群的磨合、身体的在场、情感的投入——或许才是校园真正不可替代的核心。
AI时代背景下的“翻转校园”——“课外”地位的蜕变
“一代人终将老去”,这句话道出了Udacity、Coursera和edX等诞生于慕课元年的机构的现状。“翻转课堂”(flipped classroom)这一概念,并非由慕课所首创,却因慕课而广为流传:学生通过在线课程自主学习,传统课堂时间则用于师生互动——提问、讨论、答疑。教与学、师与生、主动与被动的角色发生了翻转。
翻转课堂带来的改变在于:“上课”这一行为,不再局限于物理意义上的教室,也不再需要保持整齐划一的学习节奏。慕课模式本质上延续了教与学、师与生的传统关系,只是改变了知识的载体,从线下转移到了线上。随着人工智能的加入,这些慕课平台或许难以逃脱被淘汰的命运。
生成式人工智能和智能体正在带来学习的深度个性化、智能化与生动化。每个学习者都可以获得量身定制的学习内容、节奏、场景与评价——这一趋势已经到来,且无法逆转。当代青少年已经能够借助人工智能学习平台,实现耐心的辅导、问题的互动、兴趣的发掘,并遵循自身的认知规律。传统教育链条中的相当部分——知识讲授、作业训练、批改、答疑辅导——正在呈现出多样化、需求导向、个性化的新面貌。
校园存在的必要性再度引发热议。以大学为例,如果学习者群体可以被人工智能精准设计,那么聚集五湖四海的年轻人于同一校园的理由何在?住宿通勤成本、学习生活开销、四年时间的机会成本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如果“课”的功能可以被人工智能替代,为何还要选择聚集呢?
克里斯坦森在《大学窘境与革新》中探讨了这一问题,并在2010年曾激进地预测,那些缺乏特色的大学将在10到15年内消失——因为互联网。然而,其预测期已经过去,尽管总有办不下去的大学被新闻报道,但总体而言,大学依然存在,学费也依然高昂。导致他判断失误的原因,或许是他忽略了大学所提供的某些特有价值。我提出“翻转校园”概念的关键,正隐含在一个被称为“课外”的词语之中。
在校园的语境里,curriculum(课程)向来是主菜,而extracurricular(课外活动)只是配菜,是点缀,是锦上添花。观念上,没有多少家长会为了课外活动而选择学校,同样也没有多少雇主会为了课外活动而招聘大学毕业生。评估大学时,人们看重的依然是课程;排列专业时,考虑的是课程;学生在积累简历时,也还是围绕课程展开。“课外”依然是“课”为中心的延伸。
然而,一旦人工智能能够稳稳地接手传统课堂的职能,那么“课外”的命名中那个以“课”为核的基本假设,就有点站不住脚了——它并不是“课”的外部延伸,而是教育的主干部分,甚至,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另一部分的正经事儿究竟是什么?举上几个例子,你慢慢品味。首先是社团、文体、宿舍生活这一整块的校园场景:和谁住在同一层楼、为何事争吵又和好又大笑、在台上展现风采、在球场上输得心不甘。其次是创新创业的实践——无论是黑客松,还是自己作品的公众号、GitHub上的portfolio,都是做了再说。再次是深入校园周边、社会肌理去实习、去田野、去跟一个真实的社区较劲;还有,做公益、做奉献,对不满意的事情置身事内,着手、发声、努力去尝试改变。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另一部分的正经事儿”,成为了人工智能代位不了、却至关重要的所在?因为它们正是“具身学习”(embodied learning)和“具心学习”(emsouled learning)最丰富的发生场域。“具身”,是指身体的亲历、动手实践;“具心”,是指带着完整的自我投入,让经历与情感、关系、自我认知深度融合。这些,长在身体里、长在人心里、长在人群中,人工智能无法替代,也不应该替代。人工智能最擅长的,恰恰是那种离身的、能搬上屏幕的“智”;而教育的重心,应该由“智”转向“心”,转向这具身的、具心的所在——“课外”之所以要变为核心,根源就在于此。
这些今天的“课外”,明天可能成为吸引年轻人重回校园的主因。不是给课程打补丁、加点料,而是重心的翻转——curricular(课程)与extracurricular(课外),谁为核心(core)、谁为外围(extra),或许真的需要互换位置。
我曾列出来过一组“十个不等于”来审视教育的本质,其中“教育≠教学”“课程≠课堂”“成长≠成绩”等命题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将愈发重要。“课外”正是那个被放大、被彰显、变得比实体课堂更重要的、与自主创造性学习相得益彰的所在。
重心一旦翻转,为这重心而服务的校园里的“师”的构成,也会随之改变。
今天的校园,教师是按照学科、按课程配置的:一个系、一个教研室、一张课程表。可要是“课”的部分被人工智能接管,校园里最稀缺、最被需要的,就不是讲某门课的人了,而是mentor、coach、advisor、director、counselor——导师、教练、顾问、活动指导、生活与心理顾问。这些角色,多数都不以学科为导向,而是以能力培养、以关系建立、以社群维护为宗旨。
专精于此的他们要在校园里,活泼泼地在场。不是因为哪门课要答疑,哪些动手环节要辅助,而是因为青年人的校园生活中,除了同侪之外,需要有阅历、能共情、会托底的“mentor”类角色,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越俎代庖,常袖手颔首,始终在旁,助益成长。
这是具身的、具心的实践——是人工智能替代不了、也不该替代的成长。我只是想点明:这群人,今天的职称序列——讲师、副教授、教授——装不下。他们不是做某个学科研究、讲某门课的专才,却干着教育里最要紧的那个“育”的活儿。“教师”这个词的内涵,会在人工智能时代发生变化。当然,研究型大学中进行的学术研究与创新实践,如何与数据、算力、场景以及人才占优的业界既融合又能发挥“自由”与“慢”的比较优势以焕发生机,也值得探讨,但不是本文探讨的重点。
“师”之外,“生”(学习者)也会因人工智能的影响,而展现出年龄跨度、学习目的更丰富的变化。校园不止是给青年人进入工作场所做准备的平台,也会成为给不同年龄段的人们追求更多样的生活,成为更完整的人,共同创造更多彩的社会而终身徜徉的场域。
人的转变,校园的物理形态,也就跟着需要改变。
不妨闭上眼想象一所常规大学的样貌:教学楼上大阶梯教室为核心,宿舍按专业分栋聚集,食堂在中间。这是工业大生产时代之后才定型的校园空间规划,假定的是“上课”是主轴、“同专业”该住一起。这套逻辑适配“课程为核”,然而课程要翻转,逻辑就得重写,校园空间布局便需重新定义。
哪些事,一个人配着人工智能就能干——读、写、算、练、测,尽可以散到各处,散到任何一个放松的空间;哪些事,必须凑到一起才发生——对眼神、组个队、办一场谁也替代不了谁的活动、在一个真实的人堆里学会处人——这些,就得把空间、把时间、把场景,重新围绕它搭起来。
不妨再闭上眼想象一个翻转后的校园:核心不再是那栋教学楼、那个大阶梯,而是一组一组的书院、工坊、社团院子、宿舍楼底层的公共厅——青年人愿意泡、愿意吵、愿意赖着不走的地方;图书馆,也不再是“人人都在中间上自习”的那种自习大舱,而更像相遇、辩论、撞见一杯咖啡一场聊的所在。教室可能还会有,但变小、变散、变得易拆分可重组,像是从前的主角,退居配角,可能还换个名字。我说不好它最终长成什么样,但方向是清晰的——围着“碰在一起探究”搭,而不是围着“端坐在那里听一个人讲”搭。
要留神:这里说的“校园”,不是教学楼、大阶梯那物理意义上的校园——那只是皮。要翻转的底数,是作为青年人学习共同体、成长共同体的校园:聚集共生的场所、生活在其中的人、彼此结成的社群,三位一体。物理样式的重构(rewire),不过是这个底数质变之后,自然长出来的新样子;底数若不质变,只改那些建筑物的户型,教室实验室的配置,那就还是改善(improve),不是翻转。
而我们期待看到的,不是改善、不是优化、不是在旧校园上贴一层人工智能的金,而是重构。校园生长的逻辑和物理样式,都得从“课程为核”那个老底数,涌现为一个新底数。
去年双11时我写《底数得质变——新教育的AIAI 放在指数位上,底数不跟着质变,幂就跑偏,乃至消散。校园这个底数,也得质变。翻转校园(flipped campus),我想把它叫作校园在人工智能次方底下的一种样子——一种该往那儿想、该去试试第一性原理下全新设计的样子。
这当然不是方案,也不是模板,图纸我手里也没有。写这一篇,更像是要点个火苗儿来的。点起火,烧一段,看看能不能把大家各自心里那一锅想法,给烧热些,沸腾起来。每一所大学、每一类学科、每一个在校园里认真过日子的人,都应该有自己版本的翻转校园。
我尤其想点点那个“翻转”的风向标:别又滑回“用人工智能优化一下教学”的老路——那是边际改进,是+AI,是把新酒装进旧皮袋。翻转,是质变,是从“课程为核”转到“课外入核”。方向比速度要紧。教育这桩事,方向错了,越使劲,越拧巴。
但也千万别增加对课外的考核,也弄个什么成绩单来衡量、比较课外的效率、效果,产生出专攻课外拿高回报、顶格KPI的攻略小X书来。那就是让“课外课程化”,看起来重视,看起来能调动更多资源去支撑,看起来更有计划性,看起来更能引起学生们的投入似的,其实却与翻转校园的本心南辕北辙,这纯粹就是个“翻烧饼”,翻着翻着就摔个大马趴。
说到底,校园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课”,而是“人”——是青年人和青年人因缘际会地在一起,是先生与后生,帅气的男生、漂亮的女生与白发却精神永远年轻的先生,在同一个院子的时光里经历各自的也有交集的一段人生,是那些只在人与人之间的有机互动里才长得出来的东西:友谊、社群、第二次心跳,以及David Brooks所说的“第二座山”。
这些,人工智能怎么着都给不了,必须得“活人在场”,人因在场而更鲜活。
那首《冬季校园》唱道:学生们“每到假期,都仓皇离去”,“这冬季的校园,也像往日一般安详宁静……只是再没有人来,陪你唱~往日的歌"。
“再没有人来”,不能成了校园的明天——翻转校园,就是不想让一首伤别的歌,变成校园模式走入凛冬的预言。青年人还愿意聚过来,校园才有歌可唱;校园还值得他们聚过来,歌中,就不会只是落叶萧瑟。
熟悉的终将老去,总有“人”正年轻。
作者:杨斌,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
来源: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原文标题:AI次方“翻转校园”——“课外”入核的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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