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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编辑这行当似乎正被一种怀旧的情绪笼罩。当AI能替人打磨文字、甚至从创作之初就参与构思,许多作者早已习惯与机器并肩而行。可图书编辑的去向,依旧悬而未决。
从前有人以为编辑是份清闲差事——就像九十年代那部《编辑部的故事》演的那样:早上泡杯茶,翻翻稿子,吹吹牛,扯点人情,到点儿就走人。可现实早已翻篇。如今的编辑,早已告别那种慵懒的节奏。新来的同事怎么找作者?大牌作家的稿子,或是领导转来的活儿,怎么接?新书发布会怎么搞?预算紧巴巴的,去哪儿找钱?怎么报销作者的路费?一桩桩,一件件,全得自己扛。编辑,如今是集策划、编辑、营销、文案于一身的角色。一旦入了这行,就如坠深海,压在手里的,不只是稿子,还有KPI。偶尔能靠堆得像小山似的样书,聊以自慰。
可这复杂的处境,其实早有来路。翻开《作家们毫无进展》,麦克斯·珀金斯又回来了。这位曾成就无数天才的编辑,借由彭伦在成都的分享,再度现身。翻译过那么多国外出版人自传,能出圈的,或许只有《天才的编辑》。一新一旧,两本书都围着一百年前的人和事打转,主角是那个传奇的文学编辑麦克斯·珀金斯。《天才的编辑》的影响力,早就超出了文字本身。科林·费尔斯主演的《天才捕手》上映后,珀金斯的形象几乎成了编辑的代名词。他怎么能在群星璀璨的编辑圈里脱颖而出?怎么和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托马斯·沃尔夫这些文学巨匠一起,重塑了美国文学的面貌?读完这两册厚厚的书,或许能找出些答案——也明白,做编辑从来不是风光事,而是一场漫长的试炼。
珀金斯进斯科里伯纳前,干过广告文案,也在报社跑过新闻。哈佛经济学出身的新英格兰人,始终没放下“文学梦”。几经辗转,才站稳文学编辑的位置。那时的斯科里伯纳,名声在外,可书单上的书,不少是十九世纪、甚至更早的“经典”。掌舵人老斯科里伯纳,固守着“经典至上”的信条,守旧得近乎刻板。
尚未从美国陆军退役的菲茨杰拉德,四处投手稿。几番退稿,几番碰壁,终于把《人间天堂》的初稿交到珀金斯手里。这位被后来沃尔夫形容为“狐狸”的新编辑,一眼就认出司各特的才华。尽管编辑部大多数人摇头:“这稿不行。”“这书不能出。”珀金斯仍执意写信鼓励这个正为生计、感情焦头烂额的天才。几轮修改后,他得去跟老板当面谈——说服对方出版这部离经叛道的小说。
《了不起的盖茨比》 斯克里伯纳封面
“我的感觉是,斯克里伯纳先生,如果我们放过这样一本书,我们应该关门,退出出版业。”会议桌上,珀金斯直面上司。没人想到,这本本该是新人交的“学费”的书,最后成了斯科里伯纳、珀金斯与菲茨杰拉德的黄金时代起点。而珀金斯当时没意识到,认识司各特,也意味着要应付一连串麻烦的天才。往后的人生,他得当父亲、挚友、评论家、经纪人、债主、心理咨询师,甚至遗产管理者。
以菲茨杰拉德为例。翻他与珀金斯的信,生活循环清晰得扎眼:“缺钱—写作—赚钱—挥霍”。认识珀金斯后,这循环多了个环节:“借钱”。《人间天堂》《了不起的盖茨比》一炮而红,司各特成了美国文坛一线作家。他的收入从1919年的879美元,飙到1920年的18850美元——全花光了。在斯科里伯纳看来,他“完全不懂节俭,对将来毫无规划”。他和妻子过着贵族式生活:大房子、派对、孩子上贵校,满世界跑,结交名流,畅想人生。信里,他总在催稿费:“我在写了。”“能提前支点钱吗?”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些要求近乎荒唐。可翻信时,却莫名像中世纪艺术家与赞助人之间的关系。珀金斯和斯科里伯纳公司,像极了他背后的“供养者”,不断满足那些非分之求。这份纵容,源自对才华的认定,也源自两人私交。在《天才的编辑》作者司各特·伯格眼里,珀金斯和菲茨杰拉德“就像一个颇为古板但纵容的叔叔,与一个得宠、爱赶时髦又难以拒绝的侄子。”
欧内斯特·海明威则是另一副模样。
当菲茨杰拉德沉溺酒精、懒于动笔时,他向珀金斯推荐了海明威。彼时海明威不满另一家出版商对讽刺小说的退稿,给珀金斯发话:只要斯科里伯纳能“打包”出他前作,新书《太阳照常升起》就签你。珀金斯明白他的意思。可草览后,却被海明威的语言风格深深吸引。再次力排众议,顶着小说里满篇粗话、脏话、荤段子,硬是劝服老斯科里伯纳。只提一个条件:删掉对在世人物的辛辣讽刺。“我们不想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它的内在品质,转移到一些纯粹不相干的细节上。如果因为许多低级的、只关心下半身问题的弱智叫嚷,而使得这么一本有新意的书遭受冷落,那可真是划不来。”一面呵护作者的敏感,一面守住出版底线。全程情绪拉满,谁还能不信他?天才的队友,确实不是谁都能当。
海明威向往冒险,生活简朴,作风粗犷,和菲茨杰拉德简直是两个星球的人。同属一个编辑,信里难免流露微妙的嫉妒与好胜。
“如果你给他写信,请转达我(海明威)对他的感情(我一直对司各特有一种愚蠢、不成熟的优越感,就像一个倔强、肯吃苦的小男孩讥笑另一个天才但柔弱的男孩)……”面对朋友的困顿,珀金斯选择救济。出发点是惜才,也掺着出版社的商业考量。海明威却不屑这些“矫饰”。他敢在信里奚落司各特的堕落,可又隐隐期待对方某天振作,一起闯进文学的圣殿。
珀金斯在三人之间周旋:既要参加菲茨杰拉德的烂醉酒会,也得跟海明威出海钓鱼,甚至还得拦住意见不合的作家在办公室打起来。沃尔夫、菲茨杰拉德去世后,全都指定他当遗产执行人。从生到死,他都得管。
“伟大的事业需要良好的机遇。若是在当今财务主导的出版集团化时代,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也无法成为麦克斯韦尔·珀金斯。”时来天地皆同力。“一战”之后,“垮掉的一代”崛起,这场文学变革,是历史因缘的巧合。珀金斯一生与这一浪潮交织,却始终冷静。他相信“作品属于作者”,相信“图书编辑不该引人瞩目”,认为“编辑的公众知名度可能会影响读者对作者的信任感,也会影响作者的自信心。”这种自我隐身的操守,跨越时代,成为全球编辑的标杆,定义了那些坐在第二排的人的使命与责任。
斜阳草树,英雄无觅。
文章配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