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9日，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推出了鲁迅文学奖得主艾伟倾力创作的长篇小说《春歌》，并在北京观中·帝君殿举行了一场以“人间有春歌：植根文化传统的当代书写”为核心的主题新书发布活动。邱华栋、潘凯雄、李洱、徐则臣等知名作家出席了这场活动。中国出版集团党组成员、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也出席并发表了致辞，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赵萍担任了本次发布会的主持人。
艾伟作为新中国“60后”作家中杰出的代表，一直致力于探索人性的深层次。他的新作《春歌》不仅展现了他文风的锐意突破，更凝聚了他多年来的文学心血。《春歌》全文共计四十万字，以杭州作为故事发展的背景，借助昆曲的艺术氛围，通过一个发生在法庭上的梨园旧案，全景式地展现了中国四十多年来的波澜壮阔。小说融入了司法观念的逐步革新、经济体制改革的深远影响、民营经济如雨后春笋般的发展以及海关对外贸易的日益繁荣等时代特征，深刻描绘了三代人、六户家庭的命运起伏和情感纠葛。戏台上水袖轻拂、曲调悠扬；法庭内案情错综、人心难测。这两者相互映衬，共同构建了《春歌》丰富而悠远的艺术魅力。
新书发布会的现场情况。
《春歌》的作者艾伟。
彰显江南韵味与生活节奏
《春歌》首先是一部完美体现东方美学与时代精神的优秀作品。它立足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的社会背景，以杭州为核心地带、浙江为广阔舞台，生动描绘了中国沿海地区经济力量的蓬勃成长。从法治建设的不断探索，到民营经济的茁壮成长，再到宁波口岸的外贸繁荣，如同南方草木般生机盎然，充分展现了改革开放最鲜活的生命力。
邱华栋，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他对这部小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部作品是我们这些写了三四十年的作家都深感敬佩的一部力作，也是当代文学中难得的蕴含中国文化底蕴、具有鲜明中国符号、讲述中国故事的作品。特别是江南文化的底色、杭州的城市风貌，在这部小说里表现得如同氤氲的云雾一般迷离动人。”《春歌》描绘了杭州之美、江南之美，展现了昆曲之美、情义之美。西湖烟波、运河桨声、钱塘潮涌、昆曲舞台，交织出小说清雅悠长的气息；塘栖古镇的小桥流水、运河埠头的晨昏烟火，更刻画出江南独有的慢生活节奏和温润人情。徐尹春与范文卿自幼相识、情愫暗生，这份爱情在邻里守望、日常点滴中静静生长，如同“从前日子过得慢”般细腻绵长，在一茶一饭、一街一桥间积淀为刻骨铭心的情感，成为全书最动人的情感主线。而街巷晨昏的往复、寻常市井的烟火，又使这部作品始终保持着坚实的现实基础。它们共同酝酿出一种雅致与鲜活并存、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独特韵味。这正是杭州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所在。
邱华栋，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发掘江南文化中的人性与风骨
另一方面，《春歌》所书写的，不仅是江南风光，更是江南文化深处的人性、伦理与精神气质。书中的人物大多内敛含蓄、重情守义，在变革与动荡中依然保持着内心的尊严与柔软。这种清雅细腻的南方精神，与蓬勃发展的时代力量相互融合，使《春歌》形成了鲜明而独特的艺术风格。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徐则臣评价道：“杭州确实缺少一部能够像《长恨歌》那样代表上海的作品。《春歌》把杭州这座城市的繁华，把它那种潮湿、富有弹性、丰饶、雅致，甚至寂寞和苍凉的东西，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与这个城市之间是高度契合的。”
徐则臣，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人民文学》杂志主编。
与《白蛇传》《牡丹亭》的深刻共鸣
《春歌》的真正核心，并非案件本身，而是“情”。小说围绕一桩梨园旧案展开，却并未局限于案件。随着叙事的层层推进，三代人的命运跌宕、六户家庭的悲欢离合逐渐浮现。昆剧名伶徐尹春与陈一朵、法官宋芝桓、医生范文卿、富二代黎彼得……小说中的每一个角色，都被放置在命运与情感交织的洪流之中。他们或因深情而毁灭，或因深情而获得宽恕；有人困守过去，有人终其一生寻找内心的归宿。艾伟并未刻意渲染情感的激烈，而是在沉静克制的叙述中，展现了中国人骨子里极致深沉、生死不渝的古典情操：从“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决绝，到《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痴缠，这种深深烙印在文化基因中的情感信仰，在《春歌》中以东方的绵长与坚韧得到全新诠释。
小说与《白蛇传》《牡丹亭》等中国古典情感叙事形成了深刻的呼应。徐尹春仿佛现世白素贞，既有柔情与坚韧，也有传统戏曲人物对“情”的极致坚守；陈一朵似小青，率真侠气为挚友挺身而出；法理约束与世俗执念，则如同无形的雷峰塔横亘人心。而整部小说所展现的，正是千百年来“情重于命”的文化特质。同时，艾伟并未仅仅停留在戏曲元素的借鉴上，而是以昆曲所承载的东方抒情传统，重新组织叙事的节奏、气韵与情感结构，使《春歌》呈现出一种兼具古典意趣与当代体验的审美风貌。邱华栋评价道：“这部小说具有浓郁的中国气派和江南文化精神，期间贯穿了《白蛇传》的传说作为小说的同构，更作出一种精神上的呼应：中国人对‘一往情深’的理解，如何在当代人际关系中延续与变化。”《雷峰塔》仍在传唱，唯有情之一字至纯至真。如此，小说中忠于情感的人们也将成为今天的传说。
李洱，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市作家协会主席。
展现辽阔的人性光辉
《春歌》并未沉溺于命运的幽暗与人世的悲辛，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斑斓开阔的人性视角。它写误解，也写谅解；写创伤，也写抚慰；写世事无常，也写人与人之间从未熄灭的善意与悲悯，由此呈现了一种辽阔而深沉的人文光辉。李洱赞扬道：“艾伟对这些人的精神世界的描述，在我看来如此准确、如此精细，这是杰出的小说家才具备的功力。”
潘凯雄，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出版集团原副总裁。
采用五重视角、摒弃全知叙事
艾伟深谙“江南营造”之道，《春歌》采用了五重视角互相补充，摒弃了全知叙事的简单裁断。真相在不同的记忆与立场碰撞中逐步显露，这种讲述方式既增强了悬念张力，也最大限度地还原了人性的复杂性。潘凯雄认为，《春歌》每一章都有一个小结构，五章合在一起又是一个大结构，小结构和大结构一起给读者的审美感受特别好。有些小说看上去结构非常讲究，但却显得过于晦涩，而《春歌》的结构既精致又容易理解，可见作者对结构的用心。李洱认为“艾伟的小说可以看成是小说的建筑艺术，他本人是小说的建筑大师”。看完作品他表示：“小说确实呈现出了真正的建筑美，这五个部分互相参差、互相搭建，搭建成一个非常精美的园子。小说五部分之间类似中国的顶针结构，讲完这个人的故事之后，再从跟这个人物相关的故事抽出一个人往下讲。同时，也相当于五个七万字左右的篇幅搭建了非常完美的穹顶式建筑，确实让人非常感慨。”徐则臣则称：“《春歌》是榫卯的结构，一个搭一个，相互补充，看起来又浑然一体。”
东方式的自我省察、良知觉醒与天理敬畏
刑事法官宋芝桓贯穿全书。他长期专业与审慎地面对证据链，却在经验、成见与情绪的裹挟下，未能看见真相被遮蔽的暗面，最终铸成难以挽回的误判，法条的严谨也难掩人心的盲区。然而，小说于法理书写之中，更注入一层深沉的忏悔意识与精神反思。这种反思并非西方意义上的“罪与罚”，而是东方式的自我省察、良知觉醒与天理敬畏。
在艾伟笔下，艾伟并未将法庭写成单纯裁决是非之地，而是将其化作照见人性与命运的镜子。人非圣贤，皆有认知盲区与心灵局限，正因心怀敬畏，才会在谬误之后反观自身；正因承认局限，才会在错判之后辞去公职，成为一名公益律师。这种忏悔，是对真相的谦卑，对良知的恪守，对命运的敬畏，更是对“天理人心”这一至高正义的永恒趋近。它让法理不再止于冰冷的逻辑与证据，而获得了叩问灵魂、照亮人性的精神力量。邱华栋盛赞：“《春歌》是艾伟最具深度，广度和思辨锋芒的杰作，也是他最‘目中有人’的一部佳作。艾伟完成的，正是一位优秀小说家从‘勘探人性’到‘与人性共处’的精神抵达。因而，《春歌》令我们惊喜和赞叹，它展现了当代中国小说的新成就与新可能。”
融汇戏曲美学、江南散文、悬疑叙事
《春歌》之高妙，不仅在于叙事设计，更在于其文辞典雅、气韵贯通、刚柔并济的独特文风。李洱点评道：“艾伟的语言达到非常精妙的地步，这种精妙显然来自他的精神世界非常丰富。”艾伟以数十年笔力，将戏曲美学、江南散文、世情小说、悬疑叙事自然融会，形成清雅温润又庄重严谨的文风，浑然自成一格。
在时空结构上，《春歌》更以大开大合的叙事视野，突破地域与时间的双重边界。小说以江南水乡为根脉，又将叙事笔触从容扩至南美大陆，让烟雨杭州的温婉灵秀与里约热内卢的热带风情形成悠远对照与隐秘呼应：故土是悬案与执念的起点，迷幻异域则成为命运延展的旷野。潘凯雄赞道：“小说有着庞大的历史跨度、广阔空间，三四十万字的作品盛装了这么丰满的内容，这本身就是一个作家的本事，也是作家多年对生活的观察和积累的灌注。”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南宋慧开禅师的诗偈，构成了《春歌》的内在乾坤。历经爱恨生死与命运浮沉之后，人终究仍需回到生活本身，唯有破执与释然，方能抵达内心安宁。徐则臣夸赞《春歌》的书名特别好，艾伟在这部作品里完全敞开了，有一种特别洒脱的平常心在里面。小说一改艾伟过去的那种强烈的问题意识和历史感，变得有生命意识和现实感，将感性的和理性的融合得非常好。
新书分享会现场。
历经一场漫长的人生审判之后，宋芝桓终于在法理与真相的尽头，看见了人心深处那些曾被偏见与执念遮蔽的部分。他放下法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尘世纷纭，也重新回到对于“情”的理解之中。昔日端坐法庭的审判者，最终成为重新书写《白蛇传》的人。小说最点睛之笔，在于结尾宋芝桓作为编剧从法海的角度对《白蛇传》的全新演绎。“原非我破你姻缘，总由他数定难迁，人妖纠缠致天谴。看啼啼哭哭慈心岂恝然，究竟是你须得回向忏悔，还是我落下因果前愆。”艾伟突破传说框架，让舞台戏文与现实人生完美互文，戏与命、情与理、古典与此刻彻底打通，收束精妙、余韵悠长。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