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称为“双鱼”的星座
在西方神话里,爱与美之女神阿芙洛狄忒带着儿子厄洛斯躲避怪物堤丰追击时,她变化成鱼潜入水中。为不相失,她用星光编织的丝带系住彼此鱼尾。后来宙斯为表彰他们的机敏,将这对鱼儿送上天际,化作双鱼座。
九世纪《物象》中双鱼座形象
常见西洋十二星座图示(图源自【日】永田美绘所著《灿烂星空》)
传统认为,古巴比伦人通过观测星辰运行轨迹划分出黄道十二宫,由此形成最早的十二星座概念。早在公元前687年,天文学泥板文献《犁星》里便记载了后世所有的十二星座名称。之后,古希腊人在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后,引入了巴比伦的历法天文知识,又结合希腊神话重新诠释黄道十二宫,塑造了现今的十二星座。这些星座随希腊人东进传至古印度。
《当天神和恩利勒神》泥板图(图源:古巴比伦地区出土,年代约公元前7世纪)
“Zodiac”(黄道十二宫)一词源自希腊语“zodiakos”,其字面意义为“动物囤”。十二星座多数以动物形态命名(含拟人形象)。大致相当于我国战国时期,以古希腊为核心的亚历山大帝国崛起,这个疆域横跨亚欧非的庞大王朝虽然短暂,却促进了三大洲间文化交融:东征途中,“十二星宫”传入南亚地区。古印度佛经中出现的十二星座内容即为证据。约两百年后,西汉开凿丝绸之路,佛教等多元文化传入汉朝西域、河西及中原。
我国古代自有“十二星座”体系,称为“十二星次”。最早见于《左传》、《国语》、《尔雅》等典籍,主要用于标示木星位置。最初,二十八星宿是对全天星域的分区,黄道十二宫是为确立黄道坐标而设。因黄道十二宫建立需依赖浑天仪,故两汉前文献中未见其记载。两汉之际,随浑天仪黄道环建立,黄道十二宫逐步成型。《汉书·律历志》载其名称为: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这些星次按赤道经度划分,并与二十四节气关联。各星次起点在星域中的位置受岁差影响不断变动。至唐代,黄道十二宫名称最终确立,经宋代微调,形成今日所见形态。
明末清初,西方科学著作系统传入中国,黄道十二宫等学说才让国人以新视角认识。康有为在《诸天讲》中修订星座名称,如将“阴阳”改为“双子”,“天女”、“双女”、“室女”统一为“处女”,“宝瓶”更名为“水瓶”,至此十二星座名称与今相差无几。
黄道十二宫最早的中文记载见于《大乘大方等日藏经》,这是隋初由天竺高僧那连提耶舍(489-589年)从梵文翻译的佛教典籍。文中记:“九月时,射神主当;十月时,磨竭之神主当其月;十一月,水器之神主当其月;十二月,天鱼之神主当其月;正月时,特羊之神主当其月;二月时,特牛之神主当其月;三月时,双鸟之神主当其月;四月时,蟹神主当其月;五月时,师子之神主当其月;六月时,天女之神主当其月;七月时,秤量之神主当其月;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此处“天鱼”即指“双鱼”。
北宋开宝五年(972)刊刻的《陀罗尼经》(现藏奈良国立博物馆)中有十二星宫图。同一时期苏州瑞光塔出土的梵文《大随求陀罗尼经》(1005年)绘有十二宫图案。瑞光塔内另有景德二年(1005)制作的《大随求陀罗尼经咒》,描绘炽盛光佛时,周围环绕着十二星座。
部分图像仍保留外来特征,如“天秤”为西式天平;但多数星座形象已中国化。例如“双子宫”非孪生婴孩,而是穿着华夏服饰的一男一女组合;“射手宫”即“人马宫”,以弓箭呈现,或为佛经翻译中中国人对“射手”的创造性转译。
《黄道十二宫彩绘星象图》出土于河北宣化下八里辽代壁画墓群张世卿墓室(1116年下葬,距今约900年)。该墓后室穹顶星图直径约2.17米,以莲花铜镜为天极,逐层绘制星象。这幅作品融合西洋黄道十二宫与华夏二十八星宿体系,成为中外天文交流的实证。
张世卿墓室穹顶《天文图》中星座已具中国特色:人马宫非西方人首马身,而是绘一人执鞭牵马;双子宫非孪生男童,而是一对拱手而立的男女。
南宋刻印佛经《火罗图》(日本京都教王护国寺藏)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中也有黄道十二宫图像。后者(南宋后期,宋孝宗至宋宁宗时期)为宋代顶级佛画工坊作品,绢本设色。大菩提叶形构图中,千手观音于四大天王托举的七宝莲台端坐,胸前双手合十,身后千手如扇展开,每手绘一眼,持金刚杵、杨柳、宝珠等法器。千手间隙散布日月星辰图案,完整呈现黄道十二宫、二十八星宿、九曜星神,体现佛教大悲信仰与中国古代天文体系的融合,印证十二宫在南宋已深度本土化。
《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像》中黄道十二宫图
《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像》中双鱼宫图
河北邢台开元寺金代大铁钟(开元寺藏,图源自微博@马伯庸)钟体外环刻有十二星宫。金式“天秤宫”天平改为中国传统杆秤;“双子宫”显为日月图案,或因男女抽象为阴阳,再用日月代称。最特殊的是“摩羯宫”——动物形象消失,呈石碑状。推测因“摩羯”音译“磨碣”,“碣”意为石碑,磨石即成碑。
金代开元寺大铁钟上双鱼图案
元代莫高窟61窟甬道南璧壁画(由西夏遗民工匠绘制)中保有珍贵十二星座图。该层星象壁画为元代作品,供养人服饰、文字特征等俱指向元代,是敦煌现存最完整的黄道十二宫壁画。炽盛光佛端坐华车,放耀眼光芒;环伺九曜星神;更有多位神灵手持笏板、冠冕、华服,即二十八星宿(星官);其间穿插圆形图案,为十二星座形象。
现存黄道十二宫仅九宫:白羊宫、天蝎宫、天秤宫、室女宫、摩羯宫、人马宫、金牛宫、宝瓶宫、狮子宫。
敦煌元代壁画中双鱼座绘为两条头尾朝一致游动的鲤鱼,非头尾相接状。
山西宝宁寺明天顺水陆画(山西博物院藏)中“双鱼座”图像为手持盘中双鱼形象。
外来文化“十二星座”落地过程中,总需经历“本土化”调适。敦煌壁画里的“十二星宫”与今日流行的“十二星座”,本质上都是“中体西用”的产物。
结语
双鱼座作为古人钟爱的经典纹样,长盛不衰源于其多重价值:从民俗角度,鱼谐音“余”,双鱼叠绘寓意年年有余、仓廪丰实;鱼儿繁衍力强、成双成对,承载了子嗣兴旺、家族延续的愿望,因此常被用于年节婚嫁器具;从寓意层面,双鱼形影相随、回游不息,象征夫妻同心、和睦不离心。多重特性使双鱼纹样得以广泛流传。
参考文献:
(1)木岛主:《古人眼里的十二星座》,2025年11月7日;
(2)地道艺术:《“十二星座”为什么充满“中国风”?》,《文博山西》2023年2月23日;
(3)李亮:《灿烂星河:中国古代星图》,北京:科学出版社,2020年02月;
(4)扬之水:《同心一挽束千结》载于《定名与相知:博物馆参观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
石超,江苏泗阳人。浙江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十七年从事中国古代工艺美术研究与展览。主编《错彩镂金一浙江出土金银器》,《霓裳银装一浙江畲族服饰》等,发表论文十余篇涉及金银器、漆器、古琴等领域:《吴越国金银器初步研究》、《浙江出土金银器概述》、《浙江省博物馆藏雕漆器》等。本文经作者授权乐艺会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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