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6年7月13日,星期一,上午。阳光正好,我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趟晋城玉皇庙。这地方现在可算出名了,全靠前些年那款《黑神话:悟空》游戏,二十八星宿的塑像在里面出现过,一下子把这座原本只有本地人或者古建爱好者光顾的庙,变成了游客们必打卡的地方。那天我去的时候是工作日,本想着人应该不多,可门口停的车子倒是不少。
加上正好赶上暑假,不少家长领着孩子,也有旅行团、研学团的小旗子在人群里穿梭。
我注意到门口有几个年轻人,都二三十岁的样子,顶着大热天站在那里,见着走过来的游客就热情招手:“需要讲解吗?”
问的人寥寥无几,停下来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走进玉皇庙后院的西配殿,我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好多游客都在跟手机说话。
“豆包,给我讲讲这尊塑像是谁。” “这是亢金龙,二十八星宿之一……”
一个中年妇女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塑像,语音助手的声间隔着听筒传出来。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手机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塑像的识别结果和讲解文字。殿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各式的AI语音播报声,有的声音大些,旁边的人也不觉得烦,大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么古老的古建筑里,竟然能看到这么时髦的AI技术。
一时间,我恍惚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这个场景实在太魔幻了。
2
我也打开了豆包APP。摄像头对准那尊亢金龙,几秒钟后,讲解就出来了。名字的由来、星宿的方位、塑像的造型特点、相关的神话背景,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我试着换了几尊不同位置的塑像,都能准确识别,讲解内容不重复,还能根据我追问的方向做延伸。比如我问了一句“为什么这尊看着像女的”,豆包就接上了关于星宿性别演变的说法。
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我是个科技互联网行业的从业者,亲眼看着这些AI大模型在短短两三年内减少幻觉率,真正开始帮助人们解决一些生活难题。
后来我在殿里待了近一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换了好几拨,但极少有游客是跟着真人讲解员进来的。
整个景区里唯一用了真人讲解的,是一支二三十人的小学生研学团队。孩子们穿着统一的马甲,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跟在导游(或者叫研学领队)后面。
说实话,这些年走到各地,类似的研学团见得不少。导游或者领队基本上讲得也很浅,比如“这个叫什么”“那个是黑神话里的哪个角色”,和AI讲的内容差不多,只是人在现场,声音更真实一些。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一群被组织来的孩子,统一安排了一个真人讲解,但他们在听的,好像也不是“人”,而是“任务”。
再看看旁边那些散客,包括我在内,是在跟自己的手机对话,自由地提问、追问、跳过,AI反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私人导游,只服务你一个人。
两两对照,确实挺有意思的。
3
出殿的时候,我又经过门口。刚才那几个年轻讲解员还在那里,有人在树下乘凉,有人还在向过往的游客招揽生意。
我没有再停留,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后来我把这件事跟几位做文旅研究的朋友聊了聊,他们的看法让我想得更深了。
资深文旅学者刘勇老师,长年在山西跑,对山西各地的文物古迹了如指掌。他说了一番话,我觉得说到了点子上,刘老师说:“普通知识类的信息,百度能搜,AI能讲,这些确实不需要真人来做。但深层次的内容,那些原创的、带着个人情感和生命体验的讲述,是机器取代不了的。”
刘勇老师的一位读者,网名“茉佟”,给我补充了一个案例:前阵子她去小浪底水库看调水调沙,请的导游恰好是本地人。那位导游讲的不光是知识,她还讲黄河联动治理,讲库区搬迁时村民的故事,那种讲述里有家国情怀,有个人记忆,有在现场才能感知到的温度和分量。这种讲解,AI暂时做不到,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也做不到。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绝大多数游客都不是专业人士,他们走进玉皇庙,要的不是“讲活”,而是“讲对”——告诉我这个是什么,那个叫什么,为什么有名,就够了。
AI提供的恰好就是这个层面的服务,而且免费、随时、不挑人、不求人。
我很担忧,当基础款讲解被AI以零成本的方式覆盖掉之后,靠这个吃饭的人就真的会被淘汰了。
4
在后续进一步的交流中,刘勇老师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人要做人事儿,更多人需要做创意的工作。
什么意思呢?简单重复、死记硬背、照本宣科,这些事机器可以做得更快更好,人非要跟机器抢这碗饭吃,抢不过的。
但人有人的长处,人有情感,有经历,有现场判断力,有跟陌生人建立连接的能力。好的讲解员不是“人形播放器”,他是现场的一部分,是游客和文物之间的桥梁。
这话当然有道理。但问题是,从“人形播放器”变成“有灵魂的讲述者”,这个跨度有多大?我自己也参加过不少游学团、走访团、文旅研学团,到目前为止,真正让我高度认可的也就是这位刘勇老师。
刘勇老师,作为资深的古文化研究学者,走遍了山西119个县市的几乎所有核心古建筑,著作等身。
在AI时代来临后,刘勇老师反而比以前更忙了,因为专业人士明白,刘勇老师讲的东西AI讲不来。
可是那几个站在玉皇庙门口的年轻人,他们有没有机会完成这个转变?要达到刘勇老师的高度,没有三十年的刻苦研究和一线考察,根本办不到。
这几个年轻的讲解员,他们可能刚毕业,可能考导游证花了不少钱和时间,可能整个暑假就指着这份收入。你跟他们说“你要做有深度、有情感、不可替代的讲解”,他们当然也想,但游客不给机会。
连开口都开不了,怎么证明自己“有深度”?
5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近期看到一篇关于朔州平朔的爆款文章,里面大概有这样一句话:那套生活曾经离老城很近,走路可以去,骑车可以去;可对围墙外的孩子来说,那里更像是一扇玻璃橱窗。你可以进去玩一玩,但天黑回家时,必须沿着原路退出来。
玉皇庙门口那几个年轻人,大概也站在一扇橱窗外面。游客从他们面前走进去,举着手机,听AI讲亢金龙和角木蛟的故事,然后在塑像前拍几张照片,转身出来,上车,离开。他们始终在橱窗外面,看得见,摸不着。
或许,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和环境。技术的潮水涌过来的时候,有些东西会被淹没,有些会被冲刷得更亮。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还存在的那些可遇不可求的瞬间。比如某个文保员随口讲的一段未经记载的历史,比如有人“被忘却在崇福寺里,关了一个快乐的下午”,比如我们去五龙庙走访正好赶上了王辉老师主持修复工作。
这些东西,AI再强也抄不走,也代替不了。而大多数人每天遇到的,是可求的、标准化的、随时可替代的。
从玉皇庙出来,我又赶往济源济渎庙。在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当AI连山西一个地级市的寺庙都能覆盖到的时候,那些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接下来能去哪儿?
那几个讲解员,明天大概还会站在玉皇庙门口。也许他们会学点别的,怎么把线下服务和线上体验结合起来,怎么从背词的人变成讲故事的人。也许不会。也许这个暑假结束,他们就去找别的活儿了。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他们身后的庙门敞开着,里面全是人。
他们站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