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政坛上最出名的“神仙打架”,当属李鸿章与翁同龢,这两人在明处的交锋与暗处的较量,毫无争议地排在了头号位置。民间野史总爱添油加醋,仿佛“天下苦翁久矣”,说翁同龢为了报一己私仇,克扣北洋水师军费,养肥了自己的腰包,硬生生把亚洲第一的舰队给“饿瘦了”,最终导致甲午惨败,让大清颜面扫地。而官方正史则常把李鸿章批得体无完肤,说他畏战如虎、一味卖国,是个只顾自家小团体的官僚。
那么,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那个误国的“头号玩家”?剥开历史的层层迷雾,这场持续三十余年的拉锯战,到底是谁赢了谁?亦或是,他们都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这可不是一件能够轻易下判语的简单家务事,想要撕开这块烫嘴的狗皮膏药,咱得先把他俩的家底翻个底朝天,从头捋一捋。
先来说说咱们的“李二先生”——李鸿章。
他出生于道光三年(1823年)正月初五,安徽合肥肥东县那个有些破旧的老街上,李家在当时的合肥算是个大户,父亲李文安是个进士出身,官不大不小,倒是在朝中攒下了些人脉。李鸿章六岁时就被拎进了家馆棣华书屋,整天跟着堂伯和名士徐子苓摇头晃脑地念那些之乎者也,他脑子好使,聪慧得很,小小年纪已经把经史子集吃得透透的。道光二十年(1840年),他十七岁就考中了秀才,放在十里八乡也算是个神童级别的人物。三年后,他被选为优贡,家里人都以为这娃前程一片大好。殊不知,就在同一年,南边传来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英国人打进了中国,逼着朝廷签订了一个叫《南京条约》的东西,一下子赔了两千一百万两银子,还割了香港岛。李鸿章那年才二十出头,也许对这些“大事”还没什么切身体会,但时代的剧变已经在他脚下隆隆作响。
李鸿章在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考中举人,第二年进京赶考,却落第了。不过这倒霉事儿倒也有个意外的好运——他在考场上写的诗文,让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曾国藩看上了。从此以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曾国藩门下,跟老师学修身齐家治国的本事。也就在他专心读书备考的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李鸿章考中了二甲第十三名进士,入了翰林院,算是在京城落下脚。
还没等他在翰林院把屁股坐热,太平天国就在南边闹腾起来了。一路打到江南,清廷的绿营兵根本招架不住,各地纷纷搞起团练。李鸿章先是回安徽老家帮着办团练,折腾了几年,虽说不算毫无建树,但也没打出什么名堂,吃了不少瘪。咸丰八年(1858年),万般无奈之下,他投奔了正在江西围剿太平军的曾国藩,当了个幕僚。就在这个时候,一件足以影响晚清往后几十年走向的事情,悄然在一个夜晚发生了。这事儿不光改变了李鸿章的命运,还把另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翁同龢,死死地绑到了他的对立面。这事儿,得从曾国藩弹劾一个叫翁同书的大员说起。
咱们再来看看另一位主角——翁同龢。
翁同龢比李鸿章小了七岁,出生于道光十年(1830年)四月二十七日,降生在京城石驸马大街罗圈胡同的一户显赫大宅里。他的父亲翁心存,那可是体仁阁大学士,道光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货真价实的“帝师”。翁家一门书香,世代官宦,翁同龢小时候的环境,比起李鸿章那个偏居乡隅的富家,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四岁的时候,他就跟着母亲从北京回到老家常熟,被送进了常熟最好的学堂——游文书院。这孩子的天资丝毫不输李鸿章,道光二十五年(1846年),十六岁的翁同龢就考中了秀才,一路高歌猛进,咸丰二年(1852年)中举人,到了咸丰六年(1856年),他更是不得了——殿试拔得头筹,以状元的身份一举夺魁,步入仕途。
状元及第的翁同龢,开启了开挂般的官宦生涯,随后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后来还子承父业,当上了同治皇帝的老师,一时风光无限。他是名动京城的清流领袖,同僚们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谁都敬他三分。
原本,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来自地方乡绅家庭,靠同乡恩师的提携起家,走的是实用路线;一个出身京城高门,靠科举做敲门砖,走得是清贵路线,两人之间很难产生什么交集。但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因为两桩血淋淋的案子,让这两个注定要影响晚清历史格局的人物,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
第一桩仇,就是前面提到的,弹劾翁同书案。
咸丰十年(1860年),翁同龢的大哥翁同书正担任安徽巡抚。那会儿太平天国闹得正凶,安徽战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翁同书虽然名义上是封疆大吏,但手里没兵没钱,根本无力回天。他在定远一战中,因为打了败仗,竟然弃城逃跑,这在清廷的法典里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后来朝廷让他去寿州处理地方团练苗沛霖等人的叛乱,谁知道他处置不当,事情越闹越大,苗沛霖直接反了。
身在湘军大营的曾国藩,对这些事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一向看不上那些只会读死书、肚子里却没半点经世之才的书生官僚,更何况翁同书办事如此窝囊,丢了城池不说,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曾国藩决定上书弹劾,但他天生文采平平,想把这事儿说得义正词严,却又怕措辞不够犀利,达不到一击必杀的效果。毕竟翁同书的爹是帝师翁心存,这可是皇帝最信任的老师,没有点分量和胆量,奏折根本写不痛不痒。于是,他把这活儿交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李鸿章。
李鸿章当年也就是个三十五六岁出头的小幕僚,但他心思细密,深知这种奏折的利害关系。他思来想去,提笔在奏折里加了一句堪称神来之笔的话:“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是个当官的,就该干我当干的事儿,不能因为翁家后台硬、门第高,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关键是字字扎心——咸丰皇帝就算想看在翁心存的份上饶翁同书一马,看到这行字,也不好意思偏袒了。咸丰看完奏折,只好下旨判了翁同书一个“斩监候”,也就是死缓。
翁同书的父亲翁心存,哪受得了这个刺激?一听儿子被判了死刑,当场一口气没缓过来,活活气死了。后来咸丰帝借着翁心存去世这档子事,顺坡下驴,以感念师傅的名义,把翁同书从死缓改判充军新疆。虽说翁同书是捡回了一条命,可一个好好的家,父亲被活活气死,大哥又被发配边疆,这一切的起因,就是李鸿章代笔写的那封弹劾奏折。翁同龢把这笔血债,一股脑全算在了李鸿章的头上。在他眼里,李鸿章就是个忘恩负义、踩着别人家倒霉爬上去的投机分子。
第二桩仇,是关于李鸿章的发小兼亲家——刘秉璋。
刘秉璋这个人,你可能不太熟悉,但在当时,他跟李鸿章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刘秉璋也是安徽庐江人,两人早年间曾一同在曾国藩幕下共事,交情深厚。后来李鸿章回安徽办团练,刘秉璋也跟着他四处奔走。更要紧的是,李鸿章的独生子李经方,娶了刘秉璋的女儿为妻。两家是通家之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
咸丰年间,刘秉璋在安徽办团练时,曾经遇到过一桩官司——有个叫孙汉的人被杀了,刘秉璋审案之后认定凶手是一个叫“王成”的人。这本是一件地方上的命案,按理说跟翁同龢八竿子打不着。可谁知道,这个王成,居然是翁同龢家仆人的亲戚。翁同龢听说后,认为这是刘秉璋在栽赃陷害,借机打击翁家的势力。刘秉璋后来因此在仕途上遭到打压,一度被调离职务。虽说这事儿在正史上的记载并不太多,但坊间野史一直盛传,说这是翁同龢对李鸿章及其一党早有私怨,借机报复。而李鸿章也认定,翁同龢这人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阴险得很,专门给跟自己亲近的人使绊子。
有了这两桩公案,从咸丰十年往后,李鸿章跟翁同龢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缓和的余地。李鸿章知道翁同龢恨他,但他那时候手里握着淮军和江南的半壁江山,底气足得很,并不把翁同龢这个小翰林太放在眼里。而翁同龢心里则憋着一股火,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让自己的报复既有名头,又有价值。
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多年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平天国在1864年被彻底剿灭,清廷的统治虽然表面上保住了,但内里已经烂透了。洋人的坚船利炮一次次打到家门口,逼着朝廷签下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城,咸丰皇帝逃到热河,圆明园被烧了个精光。1894年,日本蓄谋挑起甲午战争,清军一路溃败。李鸿章深知淮军和北洋水师的实力不足以同时对付海陆两线的日军,主张尽量避战求和,先保住元气再说。而翁同龢呢?他在朝堂上一反常态,拼命鼓吹对日宣战,大有一副“舍我其谁”的豪情壮志。按理说,一个状元出身的文人,为什么突然之间比那些武将还激进了?这不是爱国心突然爆棚,而是因为他终于等来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亲手毁掉李鸿章一手打造的北洋水师,把李鸿章拉下马来。
说到这里,需要先给诸位交代一下这二十多年里翁同龢是怎么爬到顶峰的。同治年间,翁同龢因为学识渊博、资历深厚,被提拔为同治皇帝的老师。到了光绪年间,他又奉旨入宫,教光绪皇帝读书。在中国传统中,帝师的身份非同寻常——皇帝从小就跟老师朝夕相处,感情深厚,日后亲政,自然会对自己当年的老师格外信任和倚重。光绪皇帝从四岁起就在翁同龢的教导下长大,可以说光绪的思想、品行、处事风格,都深受翁同龢的影响。有这层关系在,翁同龢在朝堂上的分量可想而知。
而且,翁同龢这个人,还不只是个教书先生。他先后出任刑部、工部、户部尚书,还进了军机处。按照清代的制度,军机处是朝廷最高的核心决策机构,能进到军机处的人,那都是皇帝最信任的重臣。翁同龢又同时主管户部——户部是掌管全国财政的,说白了就是整个大清国的“钱袋子”。从1886年起,翁同龢正式出任户部尚书,由此掌握了国家财政大权,变成了李鸿章的“财神爷”。
而同一时期,李鸿章在干什么?他先是平定了太平天国和捻军,立下赫赫战功,从一介书生一路做到了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封一等肃毅伯。为了挽救清廷的危局,他苦心经营洋务运动,创办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等一批近代工业和企业,他组建的北洋水师,一度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八”,让洋人也忌惮三分。北洋水师的每一条军舰、每一门火炮,都是李鸿章跟朝廷哭爹喊娘要来银子,再跟洋人讨价还价买回来的。从1875年北洋水师开始筹建,到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李鸿章投入的资金超过了1亿两白银,这里头包括修船坞、造炮台、添购军舰和士兵的军饷等等。但即便如此,海军经费在清政府的总财政支出中,依旧只占大约百分之二的比例,连陆军开支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翁同龢接管户部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李鸿章。他采取的办法非常高明,也极其冷酷——断粮。
北洋水师每年需要维持大量的日常开销,军舰要维修、军火要补充、士兵要发饷、军官要培训,哪一样都离不开白花花的银子。翁同龢作为主管户部的大员,完全有能力在军费拨付上设置障碍。最致命的一次是在光绪十七年(1891年)四月,户部直接下令:南北两洋购买洋枪、炮弹、机器等事项,暂停两年,所有相关银两解部充饷。这道禁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洋水师在整整两年内,无法添置任何新式武器,无法进行必要的训练和维修。与此同时,日本却在举全国之力疯狂扩充海军,每年把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投到造舰买炮上。
李鸿章不是没有据理力争,他一次次上书朝廷,陈述海军建设的紧迫性,强调日本对中国的威胁正在加剧。然而翁同龢每次都有一句四平八稳的话怼回去——“国家财政吃紧,户部实在拨不出银子。”这句话似乎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与此同时,慈禧太后要大修颐和园,花了几千万两白银,翁同龢却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对于李鸿章来说,这是最令人窝火的事情。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修园子有成千上万的银子,买军舰保家卫国却没有一文钱。后来这种不满渐渐演变成一种在朝堂上公开化的争执。翁同龢常常当着光绪皇帝的面,直截了当地责问李鸿章:“你说钱不够,这些年朝廷拨给你北洋的军费,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几千万两,你都花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拿去养你自己的‘李家军’了?”李鸿章忍气吞声,只能回答一句:“臣年逾七十,精力和脑力早不如前,海军衙门和北洋的各项事务,臣殚精竭虑支撑至今,绝不敢虚糜国帑。”
光绪皇帝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其实光绪内心是偏向翁同龢的,毕竟那是他的授业恩师,说出来的话自然更可信一些。然而,甲午战争的阴云已经越来越浓,逼得所有人必须做出选择。
1894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清政府应朝鲜要求派兵镇压。日本趁机大规模出兵朝鲜,蓄意挑起战争。到了七月份,丰岛海战爆发,日本海军不宣而战,击沉了清军运兵的“高升”号。消息传到北京,朝堂上一片混乱,主战派的声音铺天盖地。翁同龢牢牢地抓住了这次机会,他在光绪皇帝面前慷慨陈词,竭尽全力主张对日宣战。
而在天津的直隶总督署,李鸿章却捏着一把冷汗。他知道北洋水师的船已经老旧,各舰老化严重,炮弹储备严重不足,尤其是缺少新式的开花弹。一旦真正开战,后果不堪设想。他急电朝廷,要求至少再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再多购置一批弹药,再补充几艘舰艇。可是翁同龢对此毫不理会,甚至当场指责李鸿章“畏敌如虎,丧失气节”,说他这些年养兵千日,现在国家真有难了,反倒缩在后面不肯动弹。
最令人心寒的事情,发生在翁同龢的门生王伯恭前去劝说的那个晚上。王伯恭对翁同龢说:“老师,您身为主战的代表人物,难道不知日军海陆军的实力,远比我淮军和北洋水师要强?一旦开战,我恐怕凶多吉少。”翁同龢的回答,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吾正欲试其良楛,以为整顿地也。”
这话翻译出来就是——我就是要拿这场仗去试一试李鸿章的人能不能打。他打赢了,功劳算在我头上;他打输了?正好,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整他。
王伯恭听完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凉。他也许在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句:大清朝,是完了。
1894年的秋天,中国的命运就被这样一个赌徒的心态,轻描淡写地押上了赌桌。
对李鸿章来说,更残酷的折磨还在后头。他一手带出来的北洋水师,在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后续弹药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出海迎战日本联合舰队。
9月17日,黄海大东沟海面,北洋水师与日本联合舰队展开了惨烈的决战。十二条主力军舰,对上了日本十二条主力舰,双方打得天昏地暗。北洋水师的官兵不可谓不英勇,邓世昌在军舰沉没后抱着爱犬跳海殉国,刘步蟾在最后的战斗中指挥若定、以身殉职。但是,军舰的航速追不上日本的新式舰艇,老旧舰炮的射程和威力完全被对手压制。打了五个多小时,北洋水师损失了“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广甲”五艘军舰,管带邓世昌、林永升等人壮烈牺牲,而日本联合舰队没有一艘军舰沉没。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哗然。翁同龢对此非但没有感到痛心,反而觉得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北洋水师垮了,李鸿章的声望跌到了冰点,他手中的权力和地位也即将土崩瓦解。紧接着,日军攻占了旅顺,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旅顺大屠杀。而后,日军猛攻威海卫。1895年2月,北洋水师在弹尽粮绝、援军不至的情况下,全军覆没。提督丁汝昌宁死不降,服药自尽。
大清朝经营了近二十年的亚洲第一舰队,就这样在一群狂热的书生高喊着“主战必胜”的口号中,被轻而易举地葬送了。而那个被千百万人骂作“卖国贼”的李鸿章,却在北洋水师覆灭之后,被迫承担起收拾烂摊子的角色。
1895年3月,七十三岁的李鸿章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儿子李经方前往日本马关,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举行谈判。谈判桌上,伊藤博文狮子大开口,要求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以及澎湖列岛,赔偿军费白银三万两,简直是要把大清国的骨头都啃碎了。李鸿章明知这是在拿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仗已经打输了,人家手上有刀,你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讨价还价?
谈判进行到关键时刻,李鸿章外出途中遭到一个日本浪人的刺杀,子弹打进了他的左脸,血流不止。然而这个老人在包扎好伤口之后,继续坐在谈判桌前,据理力争。伊藤博文被他的坚韧所震慑,最终在赔款金额上松了口,从三万两降低到了两万两。
也许有人会问,这一枪少赔了一万两,算不算李鸿章的功劳?我觉得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还在用他最后的尊严为这个国家尽量挽回一点儿损失,而在国内的那些主战派老爷们,却只会对着地图高喊“发兵平叛”“收复失地”,连一颗炮弹该多少钱都搞不清楚,更别提亲自上阵杀敌了。
甲午战争的惨败,让翁同龢在朝堂上的声望也遭受了重创。尽管他是主战派的代表,但败仗摆在那里,主战的声音再响也掩盖不了事实。光绪皇帝开始对他有所疏远,不再像过去那样言听计从。更让翁同龢始料未及的是,李鸿章虽然被免去了直隶总督和北洋通商大臣的职务,从此赋闲在京城贤良寺,可慈禧太后并没有彻底放弃这个人。在慈禧太后的布局里,李鸿章是她手里的一张牌——一个能够制约帝党势力、平衡朝局的牌。
1898年,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的影响下,决心变法图强,发布了《明定国是诏》。翁同龢在这场运动中表现得相当积极,他亲自参与了“定国是诏”的起草,毫不掩饰自己对变法的支持态度。然而,仅仅过了四天,慈禧太后就下了一道圣谕,勒令翁同龢“开缺回籍”。关于这道圣谕的真实来由,史学界有过不少争论,有的说是慈禧一手遮天强行罢免,也有学者考证认为光绪皇帝自己也对翁同龢的固执和好大喜功感到厌烦,决心换一批人来推动新政。
不管如何,这一次,翁同龢彻底出局了。他被押送回常熟老家,此后慈禧太后还不解气,又追加了一道旨意,将他“革职编管,永不叙用”。那些曾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多半也不敢跟他往来了。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帝师、军机大臣,终究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
1901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逃往西安,沿途狼狈不堪。这时候,朝廷需要的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清流书生,而是真正能跟洋人打交道的实用派人物。慈禧太后想起了贤良寺里那个已经闲居六年的李鸿章。
这一年,李鸿章已经是七十八岁的老人。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颤颤巍巍地走出贤良寺,前往北京与十一国的代表进行谈判。经过一番刀光剑影的交涉,终于在1901年9月7日,李鸿章代表大清国在《辛丑条约》上签了字。条约规定中国向十一国赔款白银四万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加上利息,总数超过了九万八千万两,差不多相当于当时清政府十二年半的财政收入。那些银子,就像从大清国身上剜下来的肉,被一船一船地运往海外。
签完字回来,李鸿章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御医来看了,说是胃血管破裂,痰喘不止,饮食不进。当年11月7日,也就是签字后的两个月,李鸿章在贤良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他断断续续地对身边的人说:“可惜我未能为国家再造太平盛世,今日死不足惜,只恨自己无力回天。”
消息传到常熟,那个被革职在家、终日郁郁寡欢的翁同龢,还在啃着他那些发霉的藏书。他的一生,至此已经彻底化作泡影。他未必知道李鸿章已经去世的消息,即便知道了,心里恐怕也生不出多少快意来——因为他自己也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弃臣了。光绪三十年(1904年),翁同龢在常熟病故,享年七十五岁。
回过头来看,翁同龢输了,李鸿章也输了,晚清这个末路皇朝,更是输得一塌糊涂。
翁同龢输在了什么地方?他输在了狭隘。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传统文人,一辈子尊崇的是儒家的道德准则,追求的是名节和清誉。他想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大臣,辅佐皇帝开创盛世。但他的眼光太窄了,窄到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李鸿章确实得罪过他,他的大哥确实因李鸿章的奏折获罪入狱,他的父亲也确实因此而气死。但这桩家仇,真值得他用整个国家的命运去填平吗?
甲午战争开打之前,翁同龢不是不知道北洋水师的实力大不如前,他并不是真的认为中国一定打得赢日本。他打的就是那场“即便打输了也无所谓”的算盘——仗打输了,责任全在李鸿章头上,正好借机整死他。这种心态,说得好听一点叫“党争”,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公报私仇、以国为注。
翁同龢也不是没有做得对的时候。他在支持维新变法、推动新政这一点上,确实比不少迂腐守旧的官僚更有远见,也算得上晚清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之一。但他在甲午这个关乎国运的节骨眼上,表现出来的狭隘与自私,让所有对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