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淳
图为张淳油画《沧浪亭的夏》。
文徵明身为明代吴门画派的领军人物,其笔下勾勒的园林意境,早已化作中国传统艺术里挥之不去的经典符号。这些年,我在传统与现实之间穿梭,创作了《我们走进文徵明的园子》等一系列以园林为题的作品,试图用画笔构建出一个任何人都能踏入的精神空间。
画园林时,我忌讳死盯着某一处风景看,更倾向于以“游”代“观”,去呈现那种在行走中不断累积的视觉感受——转过假山那一刻视野突然开阔的惊喜,穿过月洞门时光线骤然幽暗带来的沉静……画中人物千姿百态地游走,与默然伫立的山石、盘曲苍劲的老树、波澜不惊的池水形成动静对照,彼此映衬,趣味横生。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评价董源、巨然的画作:“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短短几句,点破了东方艺术的精微之处——眼睛与画作之间,必须留有一段可以呼吸的距离。我的油画创作也追求这般境界:远远望去,山石、亭台、人物、树影层次分明,色彩浑然一体;慢慢走近,那些具象却悄然消散,化为笔触的律动与色点的堆叠。
我作品里的“笔触”,并非西方油画传统造型技法中的概念,而是源自中国书画的“笔性”。西方油画的笔触多服务于造型需求,而中国书画的“笔性”更具本原意味:一条线不只是为描摹某物而存在,落笔即是生命状态的直接投射。中锋、侧锋、藏锋、露锋,疾涩、干湿、浓淡,每一笔都承载着创作者的呼吸、心跳、感知与修养。创作时,我让所有笔痕停留在原位,任由它们在画面上对话,不做修改也不擦拭。于是,观者远看,得见完整园林;凑近,或许会疑惑“这画的是什么”;再退后一步,豁然开朗……这种观看体验本身就是一场“游”——视线在远近间往复移动,恰似身体在园中穿行。这正是借“笔性”而非单纯笔触所达成的效果:既保留了油画媒介的物质质感,又彰显了中国艺术超越物象、以心印境的独特精神。
如今,文明交流互鉴日益频繁,美术作品常在跨文化对话中接受检验。当凝结着数千年文化底蕴的园林以新形态亮相国际展厅,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读出的内容各不相同。那些偏差、误解与错位,反而能催生真诚的提问与持续的对话意愿。我认为,在这个数字媒介兴盛的时代,艺术家不宜蛰居于作品之后,而应主动成为自身艺术理念的阐释者、文化基因的解码者、跨文化对话的建构者。
我曾与几位法国艺术家合作过一个项目,期间带着这支“洋队伍”参观了不少中国园林和博物馆。他们对东方文化兴趣浓厚,尽管理解往往与我们的美学叙事传统不尽相同。后来,我将这段经历画成油画《对焦——杂花图》。画面中央是用数万个纯手绘像素点重构的明代徐渭水墨《杂花图》局部,两侧人物则用传统油画语言与中国式线条构成。不同的视觉语法在同一空间里对话,邀请观者在辨认、再理解中完成观看。西方观众或许不懂中国绘画,却能在笔性的韵律中,感受到来自东方的从容与和谐的生命状态。
从文徵明的园子到老百姓的院子,我愿借画笔向世界展示中国人诗意栖居的精神图景,让东方美学之园敞开大门——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创作取向,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条创新发展之路。让中国的园境成为世界的风景,用东方的笔墨书写人类的共情,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艺术修行。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