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阿新将苗族刺绣带上2024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受访者供图
花江峡谷大桥悬于距水面625米的高空,风掠过贵州喀斯特峰丛,在大桥之下那家号称“横竖都是世界第一”的文创店里,一本小杂志引得游客频频驻足翻阅。
这些文字、图画与照片,并非出自专业编辑之手,而是由贵州省黔西南州贞丰县平街乡花江村一群4至14岁的孩子亲手完成。2026年6月1日,《山孩子:欢迎来到花江村》正式出版。翻开书页,稚嫩的笔触、天马行空的涂鸦以及纯粹治愈的乡土风光扑面而来。孩子们用画笔记录百年花江铁索桥的沧桑,描摹摩崖石刻的千年文脉,定格田埂麦浪中奔跑的身影。那些澄澈的笑脸与质朴的创作,褪去修饰,构成了这本来自大山深处的独特“家乡记录”。
**“大王老师”与花江村的“小编辑们”**
“我们想打造一本有温度的当地指南,让远道而来的游客透过孩子的眼睛探索花江村。”“山孩子编辑部”负责人张婧蕊说道。2023年,结束三年北漂生活的贵阳姑娘张婧蕊回到贵州,加入致力于守护当地儿童成长的半禾共作耕读社。2025年,她来到花江村,发现所在的平街乡有两所小学,600余名小学生中绝大多数是留守儿童。孩子们童年陪伴缺失,“甚至连脚下的土地,或许都未曾真正了解。”目睹这一遗憾,曾从事三年杂志编辑工作的张婧蕊大胆组建团队,成立“山孩子编辑部”,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大王老师”。“我的名字不好记,我想做‘孩子王’,就成了现在的大王老师。”
但这本杂志的诞生绝非易事。张婧蕊透露,起初孩子们对杂志创作一无所知,师生们开启了一段“探索”之旅。她会引导孩子梳理问题去采访,再让他们写成作文或游记。采风途中突发状况不少,“有一次在花江铁索桥摩崖石刻采风时突遇暴雨,我既怕孩子淋雨生病,更怕风雨浇灭他们刚燃起的创作热情。”但孩子们的行动打消了她的顾虑,“小小困难”未能阻挡《山孩子》的问世。
谈及创办初衷,张婧蕊坦言:“我们在贵州长大的孩子,从小听到的最多的是‘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少有人带我们认识脚下的土地,但这恰恰是我们的根脉。”她希望孩子们能通过这本杂志读懂家乡,未来能“自豪地走出大山”。
在张婧蕊看来,《山孩子》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乡土,更在于改变外界对乡村儿童的刻板印象。“我希望通过这本稚嫩的刊物,让大家看到大山里小朋友积极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力、生命力以及无限可能。”
除了参与杂志制作,花江村的孩子们开始在更多舞台展现风采。半禾共作耕读社发起人陈晓龙介绍,“我们组建了山孩子合唱团,今年6月6日成功举办了世界第一高桥云端童声合唱音乐会,天籁童声响彻了花江峡谷大桥。”
从一本杂志到一场音乐会,花江村的孩子们正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家乡故事。《山孩子》不仅是孩子成长的记录,也成为外界认识花江村、了解贵州乡村文化的窗口。在孩子们与众多青年创作者的努力下,这份情感转化为一页页富有生命力的文字表达。
**古阿新:让乡土文化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光**
如果说《山孩子》记录的是孩子眼中的花江村,那么古阿新则希望让更多人看见贵州乡土文化的另一种可能。生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凯里市原生态苗族的古阿新,自幼浸润在苗乡文化中。大学时期的一次偶然经历让他发现家乡的银饰和刺绣服饰备受青睐,由此开启了十几年的创业生涯。
2023年,“村超”“村BA”火爆出圈,场外民族文化同样备受关注,大众探索热情高涨。“既然这么多人喜欢我们的民族作品,为何不搭建一个展示平台,让更多人参与传承?”2024年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68周年,古阿新回到村里,为父老乡亲举办了一场时装大秀,借着“村字头”IP的名号,将其命名为“贵州村T”。
2026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上,古阿新团队带着贵州“村T”登上春晚舞台。古阿新表示,组织“村T”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希望非遗走出玻璃柜,让普通人站上C位,让乡土文化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光”。在他看来,“民族文化容易被贴上固定标签,我想改变这种认知。”
在贵州凯里的T台上,村民们大方展示承载着民族记忆的服饰。古阿新坚信,这一刻,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被民族文化的魅力打动。“民族文化,不仅是乡土符号,更是中华美学的顶级浪漫。”
在贵州,越来越多的青年创作者开始关注并走近乡土,用文字、设计、影像等不同方式记录和表达家乡文化。传统文化不再仅仅是被保存和展示的对象,正以全新的讲述方式走进大众视野。
**把“青面獠牙”形象挂上年轻人的包**
贵阳青云市集中段,一家名为“舒与树”的小店门口立着一个红头发男孩捧花的雕像。店内最畅销的是一款源自傩面文化的“含剑吞口”挂件。作为传统门楣上的镇宅之物,“吞口”本寓意吞食灾祸、驱邪避祟。店主舒畅与妻子妮妮对其进行了重塑,既保留纳福本意,又契合年轻人对平安顺遂、消解焦虑的心理期待。
2016年,独立艺术家舒畅和妻子开始从事原创手作。2024年,他们明确方向,聚焦贵州在地文化,从苗族刺绣和神话故事中汲取灵感,孕育出充满童趣的苗风文创品牌。“蝴蝶妈妈故事小包”用四幅小画讲述苗族创世神话,“苗龙”系列让最传统的苗绣纹样演变成“萌趣丑乖”的现代模样。
“不做跟风和仿制,‘舒与树’有自己的叙事和感情。”舒畅说。这位贵州本土设计师从事原创文创已超过20年。早在2018年,中共云岩区委、云岩区人民政府主办“黔·视界2018贵州非遗文创设计大赛”,挖掘新生代原创力量,舒畅在比赛中获得不错名次。彼时贵州旅游市场尚未火热,文创消费远未形成气候,而当地政府当年的“超前”之举,在多年后结出了硕果。
作为众多扎根贵州本土、从事原创文创设计的青年代表之一,舒畅想做的是“替家乡文化找到新的表达点”。店门口那个红头发小男孩的雕像更像是个“注脚”,用新的设计语言一点点讲述贵州的故事。
从银饰到苗绣,从“含剑吞口”到“蝴蝶妈妈”,以舒畅为代表的独立原创设计品牌呈现“井喷式”涌现。这恰好印证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叶俊在《狂欢与希望:“村超”的文化想象力》中的判断:贵州乡村文化的出圈,本质上是“集体主义基因+无形政府之手+草根文化+新媒体矩阵”四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叶俊看来,政务端的早期孵化、创作者扎根泥土的坚守、新媒体时代的传播势能,在青云市集这间小店里完成了交汇。
数据显示,2025年,贵州全省接待游客人次、旅游总花费同比分别增长8.9% 和11.1%,入境游客更是激增50.1%。
对于贵州快速发展的文旅新业态,叶俊认为,这是消费需求变化、青年创业选择以及文化传承发展的共同结果。“传统旅游产品标准化、同质化现象比较严重,贵州的文创产品却能根据本地特色、文化特点研发制作,个性化色彩恰好更好地满足消费者的文化需求。”
为何贵州能吸引如此多青年投身本土文化再创作?叶俊表示,这与当地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密不可分。“贵州的民族文化非常丰富,有的一个县就有30多个民族,每个民族有自己文化服饰、传统的节日。这都给文创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原材料。”这些扎根于当地生活的文化元素,为文创产品创新提供了独特基础。
在叶俊看来,文创、文旅行业为青年提供了新的发展机遇。“青年应该更加注重创新,不能拘泥于传统思路去发展文旅行业,而要关注文化价值、青年需求和个性化体验,从各地独特的历史、民族、文化中寻找机会。”叶俊相信,未来,青年将成为文化传承和文旅创新的重要参与者,在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连接中探索更多可能。
从杂志、贵州村T,到更多正在兴起的文创实践,这群青年正扎根贵州土地,探索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创新表达,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活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闫章默 实习生 王逸菲 王雨辰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5日 0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