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6日,乔治·伯纳德·肖(萧伯纳)迎来诞辰170周年。时隔一个多世纪,再次展卷这位都柏林出生的剧作家作品,我起初满心疑虑:那些诞生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戏剧文本,置于当下是否早已过时?

但书页翻开后,我只能感叹其魅力不减当年。萧伯纳总是那般敏锐地撕开虚伪的面具,有时令人拍案叫绝,有时又让人背脊发凉。1933年,鲁迅曾谈及阅读体验:“人们的讲话,也大抵包着绸缎以至草叶子的,假如将这撕去了,人们就也爱听,也怕听。”这种洞穿一切的狡黠与智慧,使得萧伯纳的剧作至今依然鲜活,引人深思。

萧伯纳(1856年7月26日-1950年11月2日),爱尔兰剧作家,19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谁是英雄,什么是勇气

人类文化记忆中对“勇敢”与“英雄”的定义,始终随时代流转而变迁。传统叙事惯于将英雄塑造为无畏或高尚的符号。勇气是萧伯纳戏剧的核心母题之一,但他热衷于戳破关于“勇气”与“英雄”的既定标签。

独幕剧《命运之人》创作于1895年,讲述了青年拿破仑的故事。洛迪桥战役结束后,拿破仑在意大利一家客栈等候下属送达公文。一名神秘女子乔装成男性,骗过送信军官,截获了所有信件;她真正意图扣留的,是一封涉及拿破仑妻子的私信。两人在客栈狭路相逢,围绕这封信展开博弈。

面对拿破仑的威胁,女子坦言自己极度恐惧。拿破仑逼近信件,自认胜券在握,便放松警惕,兴致勃勃地向女子传授其勇气观。他认为世上并无天生不知恐惧的英雄;当一个人对某物渴望至极,便能带着恐惧行动。恐惧并非勇敢的对立面,勇敢恰恰可能孕育于恐惧之中。

讽刺的是,女子告知拿破仑,那封私人信件或许能证明其妻子不忠。一旦拆阅,他面对的不仅是婚姻危机,还可能有决斗、家庭丑闻及名誉扫地。拿破仑自然想知道信中字句,却又畏惧知晓真相。

恐惧确能驱动行动,但拿破仑未曾言明的是,行动本身并不因此天然具备勇敢或高尚的属性。由恐惧驱动的行动,也可能仅用于保全自身利益。此前,他曾长篇讽刺英国人:英国人在追求私利时从不承认,总将欲望包装为崇高原则。可轮到自己时,拿破仑却做了如出一辙之事。女子提醒他,关键信件仍在他口袋中;他取出信,并未拆开,只留下一句“凯撒的妻子不容怀疑”,便让女子将信烧毁。方才还在嘲笑他人用原则掩饰私利的拿破仑,此刻也用一句高尚格言,遮蔽了自己不敢直面的恐惧。萧伯纳的讽刺锋芒正在于此。

至于“英雄”究竟为何,创作于1893至1894年间的《武器与人》呈现得更为喜剧化。

故事伊始,战场英雄登场,即贵族小姐蕾娜的未婚夫谢尔盖。他在战场上率领骑兵发起鲁莽冲锋,击溃敌军防线,众人交口称赞其华丽壮举。深夜,一名敌军老兵布伦奇利带来截然不同的现场见闻。这位职业士兵口袋里不装子弹只装巧克力,坦言自己连续三天躲避炮火,紧张如鼠。他告诉蕾娜,谢尔盖冲在最前,实因马匹失控;所谓壮举,仅仅是因为敌军配发了错误弹药,导致机关枪十分钟内无法发射。所谓的“英雄”,不过是偶然的产物。

更耐人寻味的是战后情节。谢尔盖带着英雄荣誉归家,很快被身份低微的年轻女仆卢卡吸引。然而,面对贵族阶级的眼光,他在感情选择上陷入犹豫。卢卡看穿其伪装,对其勇气提出质问:“我会嫁给我爱的人;欧洲没有哪个女王有这种勇气。如果我爱你,哪怕你地位比我低,就像我现在比你低一样,我也敢于把自己放到和‘下等人’平起平坐的位置。如果你爱我,你敢这么做吗?不。哪怕刚感到一点爱意,你也会阻止它生长。你不敢;你会娶富人的女儿,因为你害怕别人议论。”

卢卡的话戳破了事实:谢尔盖敢于在战场上借热血冲锋,却不敢承受跨越阶级的压力。最终,谢尔盖直面内心抉择,向她求婚。

一次依靠偶然和盲目完成的冲锋,不足以证明一个人的真正勇敢。真正的困难在于顶住阶级与体面的压力,在日常生活中长期承担自己的选择。

女性的独立与婚姻

十九世纪末的晚期维多利亚时代,关于“新女性”、女性教育、职业出路与传统家庭角色的争论空前激烈。女性开始面对多元的生活选择,萧伯纳敏锐捕捉到了这种时代阵痛。他的许多剧作,置于今日女性主义盛行的语境下,依然极具现实意义。

1894年创作的《康蒂妲》中,牧师莫雷尔是一位深受教区欢迎、极擅演说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妻子康蒂妲不仅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承担了维持家庭运转的所有实际劳动。年轻诗人尤金的到来打破了牧师住宅的平静。尤金爱上康蒂妲,并当面告知莫雷尔,这位看似强大的牧师根本不懂自己的妻子。两位男性由此展开对康蒂妲的争夺。

剧末,两男要求康蒂妲做出明确选择。莫雷尔自信地摆出保护者姿态,向妻子“出价”:他能提供男性的力量、诚实的目的、勤勉的能力,以及受人尊敬的地位;尤金的出价则是自己的软弱、荒凉,以及一颗需要她的心。听完条件,康蒂妲宣布将自己交给两人中较弱的那一个。读者读至此,可能以为她要选择“软弱、孤独”的尤金,可康蒂妲接着说道:

你去问詹姆士的母亲和他的三个姊妹,她们为要免除他的一切日常琐事上的麻烦,为要让他能够变得强壮、聪明和快乐,她们花费了多少精力。我也告诉你我一个人兼做他的母亲,他的三个姊妹,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孩子的母亲,我又需要受到多大的牺牲。……凡是讨人喜欢的事情,都由他去做;凡是得罪人的事情,都由我来办。我为他建筑了一座安乐、恩爱的堡垒,并且经常守卫在门口,不让一点世俗的琐事扰乱他的心。我使他变成了这里的主人,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而且刚才他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会如此。

这段话直接点破了家庭劳动的真相:女性的劳动本身制造了男性能够显得强大的条件。不仅如此,康蒂妲还清醒指出了莫雷尔引以为傲的公共影响力:人们星期日来听他讲道,是因为六天里满脑子生意赚钱,第七天想忘掉它休息一下,好重新精神饱满地回去更拼命赚钱。那些慷慨激昂的公共演说,并未真正改变工人们的生活。

今日,家庭的隐形劳动被越来越多人关注,但一百多年前,萧伯纳已敏锐发现这一点。他幽默地塑造了一个在公共生活中看似强大、聪明的男性,同时让那个真正背负家庭负担的女性直言,他其实是个被“托举”起来的弱者。

萧伯纳戏剧改编的同名电影《卖花女》(1938)剧照

《华伦夫人的职业》是另一部令我深感超前的剧作,它探讨了今日社交平台上极具话题性的母女关系、原生家庭、女性独立等问题,且更加锐利。因其先锋色彩,该剧在英国长期受戏剧审查禁演。

剧中,刚在剑桥大学数学荣誉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女儿薇薇,是一位信奉实用主义、立志靠精算和法律工作自食其力的独立女性。她最初用中产阶级道德评判母亲,认为母亲华伦夫人的工作不体面(涉组织卖淫)。华伦夫人向她讲述早年遭遇:在当时社会,底层女性获得体面工作机会极度匮乏。她的一个姐妹在白铅工厂每天干十二小时,最终死于铅中毒;另一个嫁给工人,在贫困和丈夫酗酒中挣扎。为了不重蹈覆辙,华伦夫人选择与姐姐合伙开办高级妓院。这些真实的苦难与生存压力,让薇薇一度理解母亲的最初选择。

然而,薇薇后来发现,母亲在拥有选择余地、获得经济自由后,并未退出该产业。她继续在欧洲多地经营牟利,成为压榨其他底层女性的合伙人。于是,刚刚建立的谅解再次破裂。

萧伯纳在此将女性争取独立的历程放回真实的社会条件中。华伦夫人和薇薇都是极有行动力、争取独立的女性,但两人身处的社会条件、阶级位置和可选道路截然不同,独立的代价也迥异。母亲早年迫于生计的处境值得理解,等她完成资本积累,成为产业链上的获利者与有产者时,早年的无奈已无法解释她后来的选择。

而在这一母女关系的翻转中,薇薇用来谴责母亲的中产阶级道德,以及她引以为傲的教育背景和出众的职业能力,恰恰是母亲用这笔带血的钱供养出来的。她的道德纯洁是有条件的。

当华伦夫人以早年牺牲和多年供养为由,理直气壮地要求行使母亲权力、干预女儿生活方式时,薇薇果断拒绝这种支配,决绝地切断了母女关系。

薇薇断绝关系的选择是否为唯一正确答案?一个享有优势教育和体面出路的年轻人,面对自己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生活,是否只要口头宣告决裂,就能清白切割干净?萧伯纳并未给出答案,其了不起之处也正在于此。他同时写出了母女两代女性的独立及其代价,因而呈现出“独立”背后复杂的历史与经济处境。

萧伯纳没少揶揄“先进观念”。在一部名为《浪荡子》的剧作里,他还嘲讽了当时的“进步男性”与“进步女性”的婚恋观念。戏中男主角查特里斯面对想要摆脱的情人朱莉娅,转身去向另一个女人求婚。为应对朱莉娅的痛苦挽留,他熟练调用当时时髦的自由恋爱话术,对朱莉娅说:“先进人士建立迷人的友谊,传统人士才结婚。……友谊的首要义务,就是毫不迟疑、毫无怨言地接受任何一方改变感情的通知。”紧接着,他要求对方:“现在履行你的义务,接受你的通知吧。”

萧伯纳反复提醒人们:嘴上所说的先进,并不等于关系中的真正平等。当他把目光从婚姻和两性关系移向更广阔的社会生活,提出的仍是相似的问题:那些被称为进步、文明和体面的事物,究竟依靠什么维持,又由谁承担代价?《芭芭拉少校》首先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慈善与资本面前。

《萧伯纳戏剧三种》(潘家洵、朱光潜、英若诚/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1月版)收录了《华伦夫人的职业》《英国佬的另一个岛》《芭芭拉少校》三部作品

进步和体面一定就好吗

《芭芭拉少校》是萧伯纳中期代表作,也是他讨论阶级虚伪最杰出的作品之一。这部剧的核心问题是:如果救济穷人必须依靠酒商和军火商的钱,慈善还能否保持道德上的纯洁?

故事开头,从事慈善事业的女性芭芭拉与多年未见的军火商父亲安德谢夫定下约定,互相参观对方的“事业”。在西汉姆救济所寒冷的院子里,芭芭拉耐心引导动手伤人的醉汉。就在此时,救济事业的长官却兴奋地宣布接受酿酒商与军火商的巨额捐款。

这就是讽刺之处:救济所帮助的人中,正有因饮酒毁掉生活的穷人;可为了让救济所维持过冬,机构却要接受酒商和军火商的钱。

随后,芭芭拉跟随父亲来到皮里韦尔的军火城镇。这个靠制造武器维持的地方却没有烟尘,街道整洁,工人收入优厚,住房也很体面。安德谢夫以此反驳女儿:“对一群饿得要死的人,左手拿着《圣经》,右手拿块面包去传教,这叫什么本事?……你拿你那套到我的工人这儿来试试,他们才真是灵魂饥渴,因为他们肚子都吃得饱饱的。”

芭芭拉最终意识到,穷人没有别的面包可吃,生病时他们进的是资本家捐建的医院,脚下走的是他们铺设的街道,慈善无法完全脱离资本所建立的生活秩序。但她没有因此接受父亲对军火生意的辩护,而是最终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进入这个富足而强大的世界,把父亲以及那些已经衣食无忧却仍然自私、争吵和势利的人,作为新的拯救对象。

这种阶级身份与道德观念的复杂纠缠,在《鳏夫的房产》中表现得更戏剧化。年轻医生特伦奇在爱上房产商的女儿布兰奇之后,起初对未婚妻父亲靠经营贫民窟起家感到愤怒,当场宣称绝不接受这笔脏钱,只要靠自己每年七百镑的利息生活。然而随即他得知真相,原来他的那七百镑年息,也来自同一批贫民窟房产的抵押贷款收益。

而当市政修路计划即将展开、大片贫民窟面临拆迁时,他的未婚妻的父亲准备花少量的钱修饰旧房,使其看起来像模范住宅,以此索取更高拆迁款。在收入、婚姻与现实利益的诱惑下,特伦奇也最终选择加入这项生意。萧伯纳轻描淡写,就写出了一个年轻的中产青年道德观念的脆弱与虚伪。

这两部剧作都讨论当时体面阶级的脆弱性。当这种体面进一步拓展到国际政治领域,身为爱尔兰人的萧伯纳,便自然要讽刺英帝国的“进步”与“体面”话术。

在《英国佬的另一个岛》中,英国商人博饶本怀揣着天真的进步幻想来到爱尔兰,坚信资本、效率和开发能给当地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善。他兴奋地设想在这里兴建图书馆、技术学校、体育馆和花园城市,并准备借助资本、抵押与政治手段步步深入当地生活。

爱尔兰合伙人拉里能一眼看透开发背后的逐利色彩,开发的同时必然也伴随着土地控制、逐利和对当地人生活方式的决定权,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参与。

萧伯纳的讽刺实在超前。今天的国际政治中,这样嘴上说着漂亮话,实际还干着海盗行径的现象,恐怕一点不比当年少。当漂亮原则被用来包装资本扩张、地缘利益和对他国生活方式的干预时,它们与博饶本的“进步幻想”有着相似的结构。口号说的是解放和改善,实际行动却可能同时带来控制、获利,以及对别人决定自身生活权力的剥夺。

萧伯纳借剧中人之口嘲讽他们的选择:“博饶本先生花费精力去赞赏大人物的思想,不大有效率。但去满足那些卑鄙龌龊、唯利是图者的贪婪,却很有效率。我们花精力,很有效率地去嘲笑那英国人,但是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做。这两种人谁有资格责备谁呢?”

英国人的进步幻想天真且贪婪,但他们至少正在行动;爱尔兰人一眼就能戳穿漂亮说辞背后的算计,却什么都不做。萧伯纳就是这样,他对两者都不满意,他不让任何一方轻易获得道德安慰。

1906年在美国纽约演出的萧伯纳戏剧《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剧照

结语

直到今天,读萧伯纳的剧作仍常常给人一种超前感。他如此清醒而幽默,简直像是我们的同时代人。他并不只是为了制造笑声,而是不断去碰那些看起来已经牢不可破的东西。萧伯纳的艺术风格,恰如他一部喜剧的题目:你永远说不准,剧中的老侍者总用“你永远说不准”提醒那些急于预言生活的人。

萧伯纳也是如此。他不停地质疑庸俗的成见、界限分明的阶级秩序,也质疑那些自认为完美的新观念。他让人看见英雄的怯懦,也让人看见怯懦者的勇气;让人看见一个体面、成功的人如何依托不平等的秩序,又让人看见被轻视的人身上不易觉察的力量。他的反讽并不是简单地把好坏颠倒,而是带着读者继续思考,直到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显出裂缝。这正是萧伯纳式的幽默和讽刺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