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颜
对于瑞金人而言,倘若夏日里缺了仙米冻,那日子便显得少了些魂魄。
这道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特色小吃,原料纯是天然的凉粉草。它色泽如墨玉般深沉,入口爽滑,甜味克制而不腻人。一碗下肚,那股子冰凉劲儿顺着腹腔直抵头顶,口腔中草本的清香久久盘旋,暑气瞬间消散,只留回味。虽算不上登堂入室的珍馐,却是瑞金人消暑解渴的刚需。
没人能确切说出仙米冻究竟创制于哪一年哪一月,但那份舌尖上的眷恋,似乎早已刻进了瑞金人的基因里。记忆里的大伯母极擅长此道,每次熬好都要招呼邻居来尝鲜。大家挤在那间不大的厅堂里,吃着美味的仙米冻,气氛热闹得如同过节。
早年间,灵巧的主妇们总爱在田埂边辟出一畦凉粉草。待植株成熟,收割回来晒干备用。盛夏一到,取出干草洗净,投入大铁锅加水熬煮。汤汁熬至墨绿色后,滤去残渣倒入容器。接着再将汁水回锅,加入红薯粉或糯米粉,文火慢熬。期间需不断搅拌并酌情添水,直至液体泛起黑绸般的油光,变得黏稠,方可盛入器皿冷却凝固。
成型后的东西便叫仙米冻。它跟龟苓膏模样相近,呈凝胶状,却去掉了苦味,口感更为滑韧。主妇们将冻体切成小块,放入海碗,用木刀捣碎。看着碗中物质逐渐化为晶莹透亮,再浇上熬好的红糖水或稀释蜂蜜,拌匀即成。相比市面上那些添加剂满满的饮料,这种传统工艺制作的仙米冻纯净天然,实为舌尖之上的健康佳饮。
乡村里有些精明的主妇,会挑着仙米冻去茶亭或路口售卖,贴补家用。烈日下疲乏的旅人,喝上一碗,仿佛又有了赶路的气力。而在市区或圩镇,做小买卖的人更多。一到夏天,支起桌凳,挂出招牌,顾客自然纷至沓来。坐在老街边的小摊上,喊一声“老板,来碗仙米冻”,便是瑞金人夏日里最惬意的时刻。记得儿时,一碗仙米冻才一角钱。如今物价虽涨,也不过三五元,性价比极高。
瑞金人吃仙米冻很讲究,认准“草做的”才算正宗。现在市面上有粉末冲调的产品,外表难辨真假,味道却天差地别。老饕们的舌头刁钻,好坏一试便知。久而久之,便孕育出不少备受市民追捧的“老字号”。人们偏爱钻进老街老巷,寻找固定摊位,对着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乡音,心里才觉得踏实。比如八一南路老榕树下,有位老奶奶卖了数十年仙米冻。从青丝熬到白发,她总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每天货量不多,来的多是熟客,卖完便收摊回家。
我家住在老城区,吃仙米冻极为便利,小区对面就有一家。傍晚时分,他们便在街口拐角摆开桌椅。丈夫嗓门洪亮,最爱跟食客攀谈,吹嘘自家仙米冻的正宗,连糖水都用蜂蜜调制;妻子则在一旁默默忙碌,手脚麻利。当然,地道的瑞金人不会被商家的自夸迷惑,我们只认那个实实在在的“味儿”。我喜欢散步归来时坐在那里,只需挥手示意,他们便懂我的意思。以前靠井水降温,如今摊主都用上了冰柜,冰镇过的仙米冻更加爽滑透心,一口下去,快感能从舌尖传遍脚趾。
每当外地亲友来瑞金,我必带他们品尝一碗仙米冻。至今,吃过的人无一不竖起大拇指。可见大家爱吃,不全因乡愁作祟,更因为它本身具备不凡的美味。先生有位挚友早年去上海工作,时常念叨瑞金的仙米冻。这东西不便快递,让人无奈。先生每次因公赴沪,总是不辞辛劳,拎着装满仙米冻的大保温桶千里迢迢送过去,只为慰藉好友长久的思念。
如今,卖仙米冻的商贩遍布全城角落。象湖里老街、金瑞湾公园、红五星广场等地,推车游售与固定摊位并存。每到夏夜,吆喝声此起彼伏。在这炎炎夏日,谁能抵挡一碗仙米冻的诱惑?每吃一次,都觉身心被温柔抚慰。世间美好,大抵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