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爽文”“系统文”乃至“无限流”,这些如今在网文圈呼风唤雨的标签,常被视作数字时代的特有产物。当我们在碎片时间里指尖滑动,沉浸于这类快餐式文化时,往往难以将其与厚重的传统文学挂钩。但任何文化形态都无法凭空切断根脉——即便认知水平飞速迭代、观念日新月异,人类底层的情感需求却古今相通,恰如古人所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网络文学中那些看似标新立异的内核,实则与传统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层对话。审视二者的“古今互文”,不仅能为我们理解当下网络文化提供纵深视角,也为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当代参照。
旧瓶装新酒: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印证
如今的网络小说平台,大多依靠“作品分类”来引导读者。而其中最具辨识度的类型,几乎都能在传统文学中找到其原型。
“穿越”已是当下最成熟的网文流派之一。主角带着现代思维闯入陌生时空,既替书中人物圆了梦,也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这一类型的历史渊源,实则可追溯至千年前。唐传奇《枕中记》里,卢生一梦阅尽荣辱浮沉,醒来黄粱米饭还未煮熟;《南柯太守传》中,淳于棼在槐安国历经幻象,真相竟是梦入蚁穴。到了明末,董说的《西游补》更像是一部符合现代人逻辑的“穿越小说”:书中的孙悟空时而回溯过往,时而奔赴未来。读者阅读此类内容时,常伴随一种随主角上天入地的超现实体验,从而实现对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虚构触碰,这正是穿越题材长盛不衰的内在动因。
“系统文”与“无限流”的根源同样深厚。前者指主角像“做任务”一样按作者设定的路径前行;后者中的主角则身处单元剧式的冒险之中。回溯传统,《西游记》里的“八十一难”,分明是作者给唐僧师徒布置的“系统关卡”——眼看就要“通关”,却因还缺一难而再度受苦;《封神演义》中姜子牙遭遇的“七死三灾”,也是作者设定的“伐纣剧情触发器”。至于《镜花缘》中唐敖游历海外诸国,《聊斋志异》中席方平在冥界各级衙门间反复申诉,都与“无限流”有异曲同工之妙。究其根本,“文似看山不喜平”,读者既渴望波澜起伏的故事,又需要凭借基础的阅读能力稳定把握主线,以确保审美体验的稳定。由作者一手构建明确的世界观,恰好能兼顾这两点需求,且这种需求并不随时代变迁而改变。
通俗小说之所以具备超时代性,在于其以受众情感满足为导向,在虚构世界中完成对现实的超越。在小说尚被视作“小道”的年代,文体观念虽未明晰,但类型范式已自发形成,并在漫长岁月后演变为多种“类型文”的雏形。这类叙事极易带来即时快感,但也可能因过度依赖程式而陷入陈陈相因的困境。如何在“好看”与“耐看”之间找到平衡,是古今创作者共同面对的难题。
共情跨越千年:价值观念的延续
如果说形式的互证揭示了创作思路的延续,那么观念的呼应则直指大众文艺的底层逻辑。追求符合大众心理的朴素正义,是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共享的价值底色。
当代网络“爽文”盛行,其情节脉络呈现出高度的同质性:或是被压抑的小人物一朝逆袭、扬眉吐气,或是强者隐藏身份出场、当众碾压反派……这些看似离奇的情节,在传统小说中比比皆是。《说岳全传》中的“岳雷扫北”便是典型——作者在岳飞蒙冤身死、北伐大业未竟的历史基础上,虚构了岳飞之子岳雷直捣黄龙的故事。它既不符合史实也不合乎逻辑,却因契合“保家卫国”“善恶有报”的朴素正义感而在民间广泛流传。
英雄人物的夸张塑造,则是朴素正义感的进一步放大。宋元话本《三国志平话》直言“诸葛(亮)本是一神仙”,将历史人物的智慧夸大为超自然力量;《说唐》中李元霸挥舞重达800斤的大锤;《说岳全传》中高宠连挑11辆铁车。这种对个人智勇的极度夸大,在当代通俗文艺中不仅得以延续,更被技术手段进一步放大——仙侠、玄幻类网文中的主角动辄移山填海,表现形式日益光怪陆离,但其本质仍是对个体力量的神话式想象。
受受众阶层影响,大众文艺天然倾向于为现实中的受压者提供代偿性的尊严想象,这决定了古人与今人在追求“爽点”上的一致性。只不过,当代创作者往往给夸张披上“修炼体系”或“科学解释”的外衣,以适应现代受众更成熟的理性思维。朴素正义感具有强大的情感慰藉功能,能让读者在虚构中获得现实中渴望的公平体验。然而,一味迎合这种需求,也可能导致情节逻辑薄弱及对复杂现实的简化,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开放与再生:创作模式的承袭
从内容形式到价值观念,古今大众文艺的同构性已清晰可见。而更深层次的互文,还体现在创作模式本身——“众创”与“翻案”,是传统文学与当代网络文学共享的两条核心路径。
所谓“众创”,是指一部作品经过多个作者跨时空合作的模式。网络论坛为众创活动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舞台,多元文本的汇流入海常常造就宏大完善的虚拟世界观。其实,我们耳熟能详的诸多传统名著,都是在漫长的时空中经过无数创作者反复增删、层叠累积而成的。例如《西厢记》源出唐传奇《莺莺传》,流传数百年后,至元代才由王实甫整理定型;《水浒传》吸纳了宋代话本与元杂剧中的大量故事,施耐庵成书后又几经后人增补。而这些名著在今天更是成了开放性的“设定库”,基于它们的改编创作层出不穷,形式也从文本拓展至影视、动漫、游戏等领域。每一次改编,都是一种与前人共同创作的经历,都在为古老故事增添新的情感维度与时代内涵。
“翻案”模式与“众创”相辅相成,是指对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进行解构与重写。古今中外的知名小说,总能在网上找到大量的“番外篇”“同人文”“if线”,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创作领域。事实上,这样的“玩法”古人早已参透。以《水浒传》为例,《金瓶梅》正是从中衍生出一条西门庆没有被杀的“世界线”;陈忱在《水浒后传》中从民族大义出发,书写水浒角色在原著结局继续保家卫国的赞歌;《荡寇志》的作者俞万春则因敌视农民起义,删去《水浒传》中梁山好汉受招安的情节,改为以朝廷立场剿灭梁山。借助同一部原著完善的世界观与人物设定,或从中段衍生,或从结局续写,导向种种不同的展开,其内核与当代流行的“二次创作”不谋而合。
古代小说多由精英文人完成,今天的众创、二创则门槛更低、来源更广,但二者都指向广大受众,也都极大地激发了文化生产的活力,使经典生生不息。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文本质量良莠不齐的风险,以及过度解构对原作精神的稀释。开放共创与保持品质之间的辩证关系,依然值得关切。
从“小道”到“大道”:以古鉴今的启示
探究“古今互文”,并非为了单纯揭示二者的相似性,而是要从古人的探索中汲取启示,从其教训中获得警醒。
作为大众文化的传统小说,不仅直接满足了一般群众的文化需求,更间接引领了社会文化的发展方向。晚明小说大行其道,袁宏道盛赞《金瓶梅》“云霞满纸”“甚奇快”,并常与友人交流;金圣叹将《水浒传》纳入“六才子书”,与《庄子》《离骚》《史记》等经典并列;晚清严复、梁启超更将小说视为思想启蒙的利器,提出小说的作用“几几出于经史之上”。
不过,为迎合大众口味,传统文学中难免存在庸俗甚至低俗的内容,一些优秀之作尚不能免俗,更遑论等而下之者。“食色性也”,容易被感官刺激吸引是人类天生的动物性,但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动物性之外还有社会性——即为人类总体的发展克制欲望的道德本能。过度强调迎合受众、放纵动物性的一面,便可能导致价值观念的滑坡。
由此看来,焕发新大众文化的活力,兴利除弊,有必要从与之血脉相通的传统中寻求借鉴,既正视弊端,亦不因噎废食,在扬弃中实现发展。
一方面要推动溯源开新,将传统叙事转化为青年创作的生产力。当代青年身处网络前沿,是流行文化的消费主力与创作主力。传统文学中蕴含的类型范式与叙事智慧,完全可以成为青年创作者的灵感源泉。演义小说之于历史、军事文,神魔小说之于修仙、玄幻文,都堪称取之不尽的文化宝藏。弘扬古人智慧的积极成分,让更多青年作者扎根传统文化,在经典设定的基础上注入当代青年的生命体验与价值追问,无疑是打开文化创新之路的一把钥匙。
另一方面要提倡审美自觉,让青年成为优质内容的共同构建者。清廷禁毁小说,结果“禁愈严而传愈广”,单纯的约束难以真正引导审美风尚。对于网络文化,应当因势利导,除了平台监管和算法优化,更根本的出路在于培育青年自身的审美判断力与公共意识。今天的青年,无论是作为作者、读者,还是评论者,完全可以效法前贤,在“追更”之余撰写有见地的书评,在弹幕、社区中倡导从文本细读出发的讨论,为价值与趣味兼备的作品提供声量。当青年成为文化标准的自觉建设者,文化市场自然会向有思想、有审美的创作倾斜,这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人的尺度”。
从街谈巷语的离奇传说到格局宏大的玄幻体系,从说书人的“下回分解”到网文的“追更”——技术、载体、话语都在流变,而人类对精彩故事的渴望、对公义与温情的向往、对文化共同体的归属感却一脉相承。当青年超越单纯的体验追求,从传统文化中转译出符合时代内涵的当代经典,便可以在键盘与屏幕之间,让古老的“小道”接续上这个时代的“大道”。
(作者系江南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梁博宇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7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