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4年冬,京城大雪纷飞,寒风如刀割般凛冽。
宋太祖身着紫貂裘帽,端坐在铺满毛毡的讲武殿内批阅奏章。
瞥见侍卫们冻得瑟瑟发抖,他心头一沉,想起远在西蜀浴血奋战的将士,不禁对左右侍从感慨:“朕身居密室,衣裘厚重,尚且觉得寒冷;那些冒雪征战的西线将士,该受多大的罪!”
说罢,他当即脱下裘帽,派人快马加鞭入蜀赏赐王全斌,意在激励全军士气。
王全斌“拜赐感泣”,三军上下感动不已。
后蜀灭亡两年后,一封检举信摆上了宋太祖的案头,指控王全斌等将帅在“破蜀日,夺民家子女玉帛不法等事。”
为平息众怒,宋太祖下令“与诸将同时召还”,交由中书省严查。
面对铁证,王全斌等人供认不讳。宋太祖遂将罪状公之于众,“令御史台于朝堂集文武百官议其罪。”
百官依据律法及犯罪事实,奏请处斩王全斌等人以谢天下。
宋太祖当庭宣判:“王全斌等在蜀地犯下‘侵侮宪章,专杀降兵,擅开公帑,豪夺妇女,广纳货财’等重罪,罪大恶极,理应严惩!”
王全斌等人闻言,面如死灰,浑身战栗。
但宋太祖话锋一转:“念及他们为大宋舍生忘死的功劳,朕决定法外施恩,‘特从宽贷!’免去死罪,予以严厉降职,留用察看!”
王全斌等人得以保全性命,却难掩心中惊惧。
他们为何敢在蜀地如此猖狂?
究竟犯下了哪些罪行?
宋太祖网开一面,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政治算计?
(一)有胆有识
故事还要追溯到后唐时期。
岢岚军使老王因“私畜勇士百余人”被密报,后唐庄宗“疑其有异志”,诏令老王进京述职。
老王“惧不敢行”,整夜辗转反侧。
此时,年仅12岁的儿子挺身而出,劝父亲道:“陛下召您入京,必是怀疑您‘有他图。’若您让孩儿去京师做人质,定能消除陛下疑虑!”
老王“从其计。”
后唐庄宗对这个代父赴险的少年颇为赏识,将其纳入亲兵重点培养。
不久,“兴教门之变”爆发,乱兵逼近宫城。
当“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之际,小王临危不乱,与“十数人居中拒战。”
混战中,后唐庄宗中箭身亡,被心腹扶至绛霄殿。
眼见大势已去,小王孤掌难鸣,遥拜君王,“恸哭而去。”
后唐明宗即位后,王全斌补任禁军军校,步步晋升。
后晋初年,他随主将征战,因“战功居多,迁护圣指挥使。”
后周建立,王全斌南征北战,逐渐成长为高级将领。
他曾随周世宗南下平定淮南,北伐收复瓦桥关。
周世宗病退回师后,王全斌改任相州留后,镇守北方门户。
宋初,原后周重臣李筠不满赵匡胤黄袍加身,勾结北汉及周太祖外甥李重进,在潞州起兵反叛。
宋太祖御驾亲征,分兵两路夹击。
王全斌随东路军与朝廷主力会合后讨伐李筠,平叛后因功升任安国军(今河北邢台)节度使。
接到修缮西山堡垒的诏令后,王全斌昼夜赶工,如期按质完成。
此后,他与友军联手袭扰北汉,“率兵入太原境,俘数千人以归,进克乐平。”
从后唐至宋初,王全斌始终“轻财重士,不求声誉,宽厚容众,军旅乐为之用”,成为当时著名的战将。
(二)攻灭后蜀
赵匡胤称帝后,面对北有北汉契丹、南有十国割据的局面,制定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战略。
宋太祖效仿“假道伐虢”,先后吞并南平与武平,切断后蜀与南唐联系,随即着手谋取后蜀。
时机成熟,宋太祖“下诏伐蜀。”
他组建北、东两大集团军,分进合击,剑指成都。
北路方面,任命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前军都部署,率禁军步骑二万、诸州兵万人”,自陕西沿嘉陵江南下。
东路方面,命刘廷让及曹彬率两万东路军,自湖北溯江而上。
宋太祖对北路军寄予厚望,急召王全斌入京,“召示川峡地图,授以方略。”
王全斌与崔彦进、都监王仁赡接令后,迅速率领三万北路军南下。
宋军势如破竹,连克兴州、利州,采纳众将建议,迂回攻破“古称一夫荷戈,万夫莫前”的天险剑门关,“杀蜀军万余人。”
剑州失守,成都平原无险可守。王全斌长驱直入,兵临成都城下。
后蜀皇帝孟昶走投无路,“遣使奉表来降。”
王全斌率北路军以胜利者姿态“入成都。”
刘廷让所率东路军,在“全斌等入成都后十日余”,才自三峡赶至成都,与北路军会师。
(三)绵州兵变
北路军进驻成都后,将帅们开始放纵部下,“掠夺(蜀地)子女玉帛及纳贿赂。”
王全斌“日夜饮宴,不恤军务,纵部下掠子女,夺财货。”
副帅崔彦进“纵部下略玉帛、子女及诸不法事。”
都监刘仁赡更是直接下手,巧立名目强占奴隶,挖空心思抢劫财货。
上行下效,宋军在城乡肆意抢劫、奸淫妇女,甚至出现士兵“割民妻乳而杀之”的惨剧。
成都军民忍无可忍,而王全斌的一错再错,最终引发了绵州兵变。
此前,朝廷诏令王全斌征调蜀兵入京,条件优厚:入京蜀兵“人给钱十千”,未出发者“加两月廪食。”
但王全斌等人并未立即执行,“由是蜀军愤怨,人人思乱。”
押送蜀兵本是随军使臣的职责,王全斌等却“各保庇之”,让他们安居成都,转而指派各州低级武官执行押送任务。
蜀军“至绵州果叛,劫属邑,众至十余万,自号‘兴国军’”,推举原文州刺史全师雄为帅。
王全斌“遣都监米光绪往招抚之。”
米光绪非但未安抚,反而“尽灭(全)师雄之族”,霸占其爱女与财物。
全师雄“遂无归志”,彻底与宋军为敌。
叛乱如火蔓延,“十县皆起兵应(全)师雄。”
全师雄“自号兴蜀大王”,分兵抵抗诸城,连败宋军,声势浩大,致使蜀地十七州“并随师雄为乱”,“邮传不得通者月余。”
此时,成都“城中蜀兵尚(有)二万余人。”
王全斌唯恐蜀兵趁乱里应外合,遂“与诸将谋”,将两万余已降蜀兵“诱致夹城中,尽杀之。”
宋军灭后蜀仅用66日,平定叛乱却耗时整整两年。
叛乱平定后,王全斌等将帅遭弹劾回京认罪。
宋太祖出于多方考量,动用君权否决了群臣斩首的建议,仅将主犯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分别降为崇义军节度使、昭化军节度使、右卫大将军。
至于被荼毒的后蜀百姓及冤死的二万余降卒,只字不提。
宋太祖为何如此处置?
(四)帝王心机
这一处理结果,背后原因错综复杂。
首先,金口玉言。
宋太祖在为北路军送行时曾亲口许诺:“攻克之地,军方只需将敌军器甲及军粮登记造册,所有缴获钱财全部分发将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
东路军司令刘廷让也接到类似诏令:“夺取敌方郡县后,将当地官府库存全部取出,‘为朕赏战士。’我大宋只需收取其土地而已!”
因此,王全斌等进入成都后,先将后蜀宫廷“金银、犀玉、钱帛十六万七百余贯”纳入囊中,并接受后蜀“臣僚赂遗九万余贯”,继而贪得无厌“擅开丰德库,致失钱二十八万一千余贯。”
国家财政遭受巨大损失,根源在于宋太祖:“我不在乎蜀地钱财,只要其国土!”
看来,王全斌等人的趁火打劫,实乃宋太祖默许的结果。
其次,收买人心。
宋太祖通过“杯酒释兵权”收回了诸将兵权。
但南方十国需剿灭,北汉契丹需征讨。
诸将虽失兵权,仍需奉诏统兵出征。
若不给予一定利益,谁愿卖命?
若逼急了,诸将拥兵自重或勾结地方势力反叛,岂非得不偿失?
因此,宋太祖默许远征将士在有限范围内的烧杀抢掠,作为一种变相补偿。
最后,杀鸡儆猴。
王全斌等人接受降职处分,从此淡出政坛。
十年后,宋太祖至洛阳郊外祭祀,特意“召(王)全斌侍祠”,任命其为武宁节度使。
宋太祖搀起磕头谢恩的王全斌,推心置腹道:“王爱卿,您受委屈了!十年前,因南方诸侯尚在割据,朕担心‘征南诸将不遵纪律’,只能忍痛挥泪斩马谡,将您作为反面典型处理,‘为朕立法!’如今‘已克金陵’,朕将旄钺归还您,立刻官复原职!”
为补偿王全斌,宋太祖“以银器万两、帛万疋、钱千万赐之。”
王全斌感激涕零,赴任后“数月卒,年六十九。”
由此可见,王全斌等将帅犯下杀降兵、掠财货、导致后蜀叛乱等滔天罪行,却被宋太祖法外施恩,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符合宋太祖巩固皇权的利益罢了!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