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用图像小说这种形式,给青少年讲讲“圈量子引力”?《万物相连》的作者卢卡·波奇和绘者埃莉萨·马切拉里,试着把“时间不存在”这个特别抽象的概念,画成了故事。书里,空间被拆成了“自旋网络”,时间不再是那条奔流不息的河,而是关系网里冒出来的一个个事件。在卢卡看来,人本身就是不停动的信息。我们不是站在岸上看世界的人,而是宇宙这张网里活生生的节点。

这篇稿子,是《万物相连》译者刘丰源对卢卡·波奇的访谈。面对年轻读者,卢卡特意提了一嘴:“困惑往往是理解产生‘量子跃迁’的前奏。”别怕复杂,复杂这事儿,本身也挺美。

这本书想在孩子心里埋两颗种子:一是对物理学的惊奇,二是对自己存在的新看法。现实不是个装东西的盒子,我们也不是冷冰冰公式里的过客,我们是那张鲜活、有生命力的关系网里,缺了谁都不行的一部分。

《万物相连》

作者:[意] 卢卡·波齐

绘者:[意] 埃莉萨·马切拉里

译者:刘丰源 [意] 卢卡·鲁宾

版本: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奇想国童书

2026年5月

用漫画分镜,去诠释“时间不存在”

刘丰源:圈量子引力算是现代物理里最尖端、也最让人头大的理论之一。您是个搞艺术的,怎么就决定啃这块硬骨头?写这书对您来说,算不算一次全新的学习经历?

卢卡:选圈量子引力做主题,对我来说不是挑题材那么简单,我是想找个能配得上我直觉的表达方式——那种我觉得宇宙运行的本质。我一直觉得,世界不是由一个个孤立的东西拼起来的,而是一张闪闪发光的关系网。圈量子引力刚好给我这种感觉搭了个逻辑架子:空间被切成小颗粒,无数个小“圈”紧紧连在一起,织成了奇妙的“自旋网络”。

我从来没把自己框死在科普插画师这个角色上,我更愿意当个联结万物的媒介。深究这个理论,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一次沉浸式体验,是一场彻底的语言实验。我得扔掉老观念——比如时间像河流、空间是静止舞台——换个新视角:时间不是宇宙自带的属性,它是动态过程里涌现出来的。

写这书就像上了条新轨道。这是场碰撞和合作,里面有我的视觉世界,有我妻子埃莉萨·马切拉里(也就是本书绘者)的敏锐感知,还有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的严谨。我试着把那些抽象、看不见的东西,变成我们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体验。我想开个口子,让读者不光了解圈量子引力,还能真切感觉到,那个由纯粹、振动的信息构成的宇宙有多奇妙。

《万物相连》内文图。

刘丰源:《万物相连》聊的都是圈量子引力、时空本质这些很前沿的想法。对于那些好奇、可能也会懵圈的青少年读者,您希望在这故事里给他们种下什么?是新视角?对科学的好奇?还是别的更紧要的东西?

卢卡:我想先告诉孩子们,人类没把信息当工具使,人类自己就是不断运动的信息。

我希望他们明白:现实不是个装满孤立事物的盒子,而是一张鲜活、有生命力的关系网。要是青少年刚读觉得困惑,那其实是好事。不管科学还是艺术,困惑往往是理解产生“量子跃迁”的前奏。我希望他们能坦然接受这种认知上的晕眩感。合上书后,除了对物理学好奇,也能更懂自己。如果时空真是由这张“吻之网络”组成的,那我们永远不会孤单,也不会觉得自己在外太空——我们本来就是宇宙的主动参与者。

我最想传递的是:人类的想象力和自然规律之间,没那道墙。希望他们抬头看星星,或者盯着心上人时,能意识到眼前这一切,都是酝酿了几十亿年的宇宙大事件。科学给了地图,而他们的好奇心,就是推着这场探索跑的能量。

最后,想让他们知道,复杂本身就是一种美。不用现在就搞懂圈量子引力的方程,只要感受身处这片浩瀚、彼此相连的宇宙中的那份奇妙就行。要是这书能让一个年轻读者觉得,自己是这张充满爱与信息的宇宙网络里的一个节点,那我们就种下了最宝贵的种子: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属于这个无限的宇宙。

刘丰源:前言里您提到,创作灵感来自**2010年**跟卡洛·罗韦利教授的聊天。那次交流,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万物相连》出版后,您俩针对这书有过新的讨论吗?

卢卡:**2010年**跟卡洛碰面,绝不仅仅是聊聊天,那是次认知的革新。记忆里,最深刻的不是哪个具体方程,而是他讲时空的方式。那场交流,是我创作路上的“宇宙大爆炸”,让我敢拿艺术当探索量子世界的工具。

从灵感冒头到书最终成型,这路走得漫长又曲折,花了十多年。这期间,物理学可没闲着。这些年,卡洛陆续出了好几本开创性的书,改写了我们对宇宙的看法。我还记得那个让人兴奋的时刻,就在我们要把《万物相连》终稿交给出版社前,卡洛发了个PDF给我,是他关于白洞研究的最新成果(后来出成书了)。

这份文件像股新引力,把《万物相连》的创作带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们突然发觉,故事还不完整,得把时间倒流、物质反弹这些奇思妙想塞进去。于是,我和埃莉萨只能重新翻稿子,重新构思结局,把这些前沿概念融进主线。正因如此,整本书好像活了,它不再只是向旧理论的致敬,而是对还在发展中的科学前沿的真实映照。《万物相连》出来后,我们的讨论一直围绕这点:不管是艺术还是科学,都得保持开放,随时准备被下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重塑。

刘丰源:圈量子引力里有个特反直觉的概念叫“时间不存在”。漫画是静态媒介,要在里面表现时间和运动,是不是个大难题?

卢卡:这本身不就是个迷人的悖论吗?我们全靠漫画分镜,去解释“时间不存在”。在我看来,漫画或图像小说恰恰是琢磨这个问题的完美试验田。漫画把时间变成了空间形态,所有瞬间都摊在页面上,只有读者视线扫过去,才会有“流动”的感觉。

在圈量子引力理论里,时间不是一条从A流向B的本源长河,而是一堆互相关联的事件集合。为了呈现这个,我不再把画面间的空白当成时间的跳跃,而是看作事物关联层面上的微小跃迁。我让埃莉萨把整页画面当个“量子空间”,在这儿,所谓的运动,其实就是宇宙网络的重新排列组合。

《万物相连》内文图。

创作本书真正的难点,是引导读者在画面的动态里,读懂静止的本质。起初,我们靠画面的几何结构打破线性叙事;后来,我们干脆不要页码,改用一连串动态的黄点,弄出个循环往复的结构,跟圈量子引力理论呼应。加上白洞概念后,难度更大了:我们不只是讲故事,而是在呈现一种“反弹”状态,一个过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过程的起点。

在漫画里,你可以把过去、现在和未来摆在一起。但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描绘“没运动”的状态,而是探个问题: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到底是怎么从一个没有时间的根基里冒出来的。

本书的核心灵感,是卡洛跟我们分享的“吻之网络”:人能感知时间,是因为我们跟万物相爱相连,处在亲密关系里。

美与知识本就密不可分

刘丰源:作为生活在艺术传统深厚的意大利的创作者,您觉得这种文化背景有没有影响您结合艺术与科学的方式?

卢卡:在意大利出生长大,意味着你呼吸的空气里都透着一种感觉:美与知识本来就分不开。在这儿,人们从小就不把艺术和科学看成两码事,而是同一块石头的两面。这种人文主义底蕴,就是我融合艺术与科学的根基。回望文艺复兴,像列奥纳多・达・芬奇、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这样的大师,从没把透视法的数学研究和画里的精神情感分开过。他们清楚,要描绘这个世界,既需要精准的圆规,也需要丰盈的灵魂。

在意大利,这片土地本身就处在古老与未来的持续对话中。你走在中世纪的广场,几公里外就是高精尖的实验室。这种时间的“层叠感”,正是我和埃莉萨想在《万物相连》里捕捉的核心意境。

历史教给我们,艺术可以成为强大的认知工具。当我和埃莉萨凝视阿西西的湿壁画,或是德・基里科笔下那种充满形而上学意味的虚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艺术史,更是人类早期试图描绘现实无形架构的努力。

生活在这个国家,你会继承份特殊使命:延续“通才”传统,并让它焕发出新面貌。**21**世纪需要这样的连接。这让我没把圈量子引力看作冰冷陌生的物理理论,而是把它当成漫长对话的最新篇章——这场对话探讨的是时空本质以及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我们不想在真空里搞个“现代作品”,而是想打造一部像当代湿壁画一样的东西,让“吻之网络”把我们过去的古典和谐与未来的量子不确定性连起来。

说到底,身为意大利人,我心里清楚,再复杂的科学真理,只有转化成能打动人心的语言,才算真正“真实”。

《万物相连》内文图。

刘丰源:这本书风格优美、感性,但物理知识又是严谨的。整本书在艺术诗意和科学理性间找到了平衡。在您跟卡洛·罗韦利的交谈及个人创作经历中,您认为艺术想象力与科学思维各自扮演了什么不可替代的角色?您希望读者怎么感受这种“交融”?

卢卡:在我眼里,艺术与科学不是两座孤岛,更像是我们感知宇宙深度的两只眼睛。只用一只眼,就会丢了一个维度。

科学思维提供严谨逻辑、坚实根基和清晰指引。它是一种约束,防止我们陷入纯粹的主观臆想;它更像束光,照亮无形世界的内在架构。艺术想象力则是充盈在架构里的生命气息,是让我们能感受到方程“温度”的工具。科学告诉我们世界咋构成的,艺术则把这些构成转化成人类的切身体验,让冷数据变成共通情感。

我们在《万物相连》里追求的平衡,源于这样一个认知:我们不是宇宙的旁观者,而是主动创造的参与者。科学思维帮我们理解什么是“自旋网络”,艺术想象力让我们把“自旋网络”看作“吻之网络”。科学识别出网络里的节点和联结,艺术为它们赋予灵魂,也让我们意识到:人之所以能感知时空,是因为我们与时空之间,本来就有种宇宙层面的共情,紧紧绑在一起。

我希望读者翻开书时,看到的不是枯燥讲座,而是灵魂共鸣。我想让他们感受到这种交融——理性逻辑和内心直觉合二为一。希望他们合上书时,不再觉得自己是冰冷数理世界里的过客,而是这片广阔、有爱且生生不息的关系之网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整本书的核心所在。

刘丰源:您现在有在做新创作吗?未来还会继续探索科学、艺术题材的漫画吗?

卢卡:在图像小说这个跨界尝试上,我暂时没新计划。《万物相连》的创作是一场独一无二且充满挑战的旅程。这次创作是向新媒介的一次“量子跃迁”。我们投入全部精力,才搭起复杂物理学与视觉叙事之间的桥。

但我信“永不轻言放弃”这句话。在这个宇宙里,新的联结在不断形成。目前,我的重心回归到视觉艺术家本行,探索数字与实体装置艺术的新领域。但漫画大门没关,只是在等合适的灵感火花,或是值得用全新叙事形式诠释的科学奥秘。

未来,我也许还会再涉足漫画。要是出现某个像圈量子引力一样的主题,需要借助图像小说这种独特的“中间地带”,才能让全球读者理解并感受其内涵,我和埃莉萨或许会再次拿起画笔。此刻,我正怀着喜悦看着《万物相连》走向世界,就像看着一封瓶中信,终于漂向了遥远的彼岸。

《万物相连》内文图。

刘丰源:最后,感谢您和埃莉萨为中国读者带来这样一部佳作。请您给中国读者说几句话吧。

卢卡:首先,谢谢大家。能和中国读者一起踏上这场宇宙探索之旅,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我想对即将翻开这本书的中国读者说:

别把这书当成需仔细研读的学习手册,把它看作一片可以沉浸其中的天地。

别怕书中的复杂概念。在《万物相连》的世界里,就像在真实宇宙中一样,万物皆有联结。当你欣赏这些画面时,请记住,你看到的不只是个科普故事,更是一面映照自我本质的镜子。正如书中所探寻的,我们并非世界的旁观者,而是不断运动的信息,是这片浩瀚的、人人参与其中的宇宙网络中鲜活的节点。

我希望读者能从这本书中,体会到我们创作时所体会到的“和谐生态”,它是一座桥梁,连接起中国文化中深厚的古老智慧与量子物理学所指向的变革未来。愿《万物相连》能让你们在宇宙中,找到更多归属感。愿你们能感受到那张跨越山海、联结所有人的“吻之网络”。

采访/刘丰源

编辑/王铭博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