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3岁,全职搞自媒体也快三年了。日常就是在网上扒拉各地的旅游现状,拍拍油菜花啥时候开,古镇又免票了没。粉丝管我叫老徐,戏称我是“云导游”,专门给憋在家里的人解馋。但这回我不写攻略。我想劝各位五六十岁的同龄人:要是条件允许,真别长期跟八九十岁的爹妈凑合住。
您先别急着扣不孝的帽子。干这行,我看遍天南海北的好风光,但这三年最大的感触是:晚年最大的敌人不是缺钱少闲,而是没了自己。
刚退休那会儿,我跟现在做自媒体的状态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第一站就想带老伴去洱海。文章里写过无数回大理的风花雪月,我自己却连面都没见过。老伴比我还急,买了本厚厚的旅游指南,荧光笔划得五颜六色。哪家客栈观景台最美,哪家小馆酸菜鱼最地道,全标好了。甚至为了衬洱海的蓝背景,她特意挑了两顶遮阳帽,米色和蓝色,衣架上都挂着,标签都没拆。
出发前一周,老家来电话,91岁的老父亲摔了一跤。髋关节骨折。医生话说得直白:高龄老人怕这个,一旦卧床,就是分水岭。这边是能走路的晚年,那边是离不开人的余生。我爸终究迈过了那条线。
大哥在省城,一身基础病,自顾不暇。电话那头支吾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先送养老院?”我心里火气蹭地窜上来,但理智告诉我他也有难处。关上门跟老伴商量,那一宿我们俩在黑暗里都没咋睡。快天亮时,老伴叹了口气:“接来吧,那是你爸。”
就这一句话,那两顶遮阳帽被塞进柜子最顶层,标签至今没拆。
头一个月还凑合。父亲脑子还算清醒,能坐床上看电视,还把退休工资卡递给我:“拿着,密码是你生日,爸不白吃你的。”我没推辞,这钱全贴在他买药和纸尿裤上了。
可人老了就像棵枯树,表面看着还有叶子,根底下早就烂空了。
渐渐地,他开始糊涂。前脚吃了面条,后脚问中午吃啥,他说是饺子。再后来,认不得老伴了,拉着她的手喊死去多年的妹妹的名字。我躲在厨房听,心里堵得像灌了水泥。
有天半夜,他突然从床上翻下来,爬着要往外走。我和老伴惊醒,跑过去一看,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说要去找我妈,说外面下雨没带伞。那天月亮大得很,客厅照得透亮,一滴雨都没有。
我上前抱他,他不让,用那只枯瘦的手使劲捶我胸口,骂我是坏人,把他关起来了。指甲在我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折腾了两个钟头才弄回床上。刚喘口气,他又尿了。那是我今晚换的第三条床单,那股尿骚味混着药味,弥漫在卧室里,开窗也散不掉。
我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心里一片死寂。这只是个普通夜晚,我知道,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如果说身体累是骆驼身上的草,那精神上的“磨”,才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从干自媒体,我习惯每天刷新闻、看风景。现在我的世界缩小到这几十平米的房间。我的老同事、同行们,今天在贵州拍苗寨,明天在新疆吃羊肉串。我呢?素材库变成了尿壶、药片和洗不完的褥单。
老伴比我更苦。三年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以前那个爱跟我争论线路、爱规划行程的利索女人,现在经常一个人坐在厨房,对着水槽发呆。她那个做了半年的旅游攻略,放在床头,落满灰尘。前几天我翻开看了一眼,在大理那家客栈旁边,她用熟悉的字迹写着:“听说这家酸菜鱼给得特别多。”我合上书,眼泪差点掉下来。这辈子,怕是吃不上那口酸菜鱼了。
两个月前,出了件事,彻底击穿了我的心理防线。那天老伴炒菜,父亲在屋里喊。老伴应了一声,油锅还开着,慢了那么几秒。父亲等不及,自己翻下床,额头磕在柜角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我冲出来时,老伴满手是血,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我冲她吼:“叫救护车!”她愣在原地,手忙脚乱去拿手机,把杯子都碰碎了。
我抱着父亲,用毛巾按着他额头的伤口,等救护车。他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把柴火,我能清晰摸到他肋骨根根凸起。他突然睁开眼,死死抓住我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久,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你是谁啊?”
我就那么抱着他,坐在一地碎瓷片和血水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说,爸,我是你儿子啊。他“哦”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他忘了我了。他这辈子最疼的小儿子,在他怀里,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远处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热闹是他们的。我摸出白天医生递给我的一根烟,戒了二十多年,我又点上了。呛得我眼泪直流,我还是抽完了。我在心里问老天爷,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所以我今天写这篇文章,不是教大家不孝,是教大家“惜命”。
我63岁,看起来比83岁还老。老伴被我拖垮了。大哥在省城也内疚得不行。如果时间能倒流,我绝对不会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我想明白了。尽孝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如果你也处在这样的困境里,别死扛。摊开来跟兄弟姐妹谈,哪怕出钱请护工,哪怕排班轮流,哪怕找一家靠谱的养老机构,都比把自己熬成一盏风中的残灯要强。
我刚才放下笔,听到父亲在屋里咳嗽。我走进去,看到他正侧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看到我进来,他嘴角动了动。我弯下腰,他摸索着碰到我的脸,又用那种茫然的声音问了我一句:
“你是谁啊?”
我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坐在他床边,就像小时候他守着我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知道我是谁,而现在,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每天出现的、陌生的老头子。
我关了大灯,只留一盏走廊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漏进来,落在他安睡的脸上。明天醒来,还是同样的一天,同样的药片、同样的纸尿裤、同样那句——你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