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辉超市回复上交所关于年报问询函的公告,在7月底抛出,犹如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零售江湖。

数据并不好看:2025年全年的营收定格在535.08亿元,同比跌幅达到20.82%;归属于母公司的净亏损额为25.52亿元,相比上一年度,亏损幅度又扩大了10.87亿元。

面对持续扩大的亏损窟窿,永辉在公告中定调2026年的经营策略将转向稳健。这意味着大规模的闭店和门店调改将成为历史,预计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经营状况将逐步回归正常轨道。

从此前大刀阔斧关闭381家门店的激进扩张,到如今主动踩刹车求稳,永辉仅用了一年时间,便以25亿元的巨额真金白银为代价,完成了一次从激进向务实的战略回调。

这位曾被视为胖东来“高徒”的企业,终究是扛不住压力了。

1. 英雄迟暮

翻看永辉的发展史,难免让人生出几分唏嘘。

1998年,永辉在福州火车站旁开设了一家小店铺,凭借“农改超”这一创新模式一战成名,将生鲜商品引入现代化超市体系,成功在沃尔玛、家乐福等外资巨头的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2010年,永辉登陆上交所,一举获得“生鲜第一股”的称号,这也标志着其黄金时代的到来。

从2010年至2019年的这十年间,是永辉高速狂奔的阶段。门店数量由156家激增至911家,营收规模从百亿层级跃升至近千亿层级,复合增长率突破20%。期间,京东与腾讯相继入股,永辉可谓风光无限。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永辉开始偏离正轨。

2015年,永辉成立创新平台永辉云创,并于2017年推出主打“餐饮+超市”新零售概念的“超级物种”,对标盒马鲜生。该项目巅峰时期拥有八十余家门店,但因长期亏损,最终被剥离出上市公司体系,黯然退场。

紧随其后的是Mini社区店项目。2019年,永辉一口气开出数百家此类门店,管理层甚至提出年内冲击千家门店的目标,旨在构建“大店+小店”的网点矩阵。然而次年便启动大规模关店调整,扩张有多迅猛,收缩就有多迅速。

此后又是民生仓储店,模仿山姆、Costco的会员制仓储模式,再次陷入开店又关店的循环。

在这十年里,永辉几乎试遍了市面上所有能想到的新零售业态。每一次都All-in,每一次却都铩羽而归。资金大量消耗,陷阱接连踩中,而主业却在一次次折腾中逐渐失去动力。

直到2021年,永辉首次出现年度亏损,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加上2025年的25.5亿亏损,五年累计亏损额已逾百亿元。

昔日的生鲜王者,陷入了连年巨额亏损的泥潭。

这并非永辉一家的孤例。大润发、华润万家、步步高、人人乐等传统大卖场玩家,在过去五六年间大多经历了相似的故事:尝试新业态、烧钱、失败、关店、计提减值。

大家都在寻找出路,却又无一例外地陷入迷茫,直到胖东来的爆火成为焦点。

2. 永辉“胖改”

2024年,胖东来凭借神级服务走红全网之际,几乎所有传统商超都将其视为救命稻草。永辉无疑是动作最快、决心最大的那一个。

在胖东来团队的帮扶下,永辉随即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门店改造运动,业内称之为“胖改”。

叶国富入主后,永辉的思路颇为清晰:先断臂求生,彻底砍掉常年亏损的尾部门店,将规模压缩至健康体量;再全面升级,引入胖东来的服务与商品标准重塑门店,将“民生超市”的旧标签替换为“品质零售”的新形象。

初衷并无偏差,但执行代价远超预期。

依据永辉披露的数据,门店调改对利润的影响主要源自几个方面:一是资产报废及一次性投入,合计约9.1亿元;二是装修停业期间的毛利损失,预估约3亿元;三是供应链改革初期,缺货及毛利率下滑对营收造成的冲击。此外,关闭381家门店产生的解约赔偿、人员补偿及资产减值也是一笔巨款。几项支出叠加,直接将全年利润砸出一个深坑。

这仅是看得见的成本。看不见的代价在于,大规模调改打乱了门店正常的经营节奏。

一季度尚盈利1.48亿,二季度即转亏3.88亿,三季度亏损扩大至4.69亿,四季度更是直接亏损18.43亿。亏损逐季放大的曲线,与调改全面铺开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永辉的“胖改”呈现出越改越亏的局面。这并非单纯因为“学习胖东来”,而是“一边大规模关店清理历史包袱,一边重金投入门店改造”所导致的双重成本集中释放。

换言之,这25亿的亏损中,一半是在偿还过去盲目扩张的旧账,另一半则是为转型缴纳学费。

其实,永辉“胖改”的逻辑本身无误,问题出在节奏——太过急躁。

胖东来的核心竞争力,绝非干净的地板、热情的员工或免费包装服务等表象,而是于东来历经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分配机制、企业文化及供应链打磨能力。

员工享有高薪与尊严,自然能提供优质服务;商品严格筛选、损耗严控,自然能支撑起品质与价格的平衡。这套体系根植于土壤之中,并非一套SOP即可简单移植。

永辉在全国拥有几百家门店,横跨二十多个省市,区域消费差异巨大,管理链条极长。要在短短一年内,让数万名一线员工同时转变服务意识,让数百名采购同步切换选品逻辑,本身就违背常理。

调改后的门店,客流确实回升,口碑也确实改善,但成本上升速度更快。员工薪酬提高,装修标准提升,商品损耗管控难度加大,而客单价与复购率的提升,则需要时间慢慢兑现。

随着大规模改造的一次性支出集中爆发,而经营改善的红利尚未释放,亏损放大便是必然结果。

3. 休养生息

至此,有人或许会将“休养生息”解读为永辉认输、无力再改。但我认为,这反倒是一件好事,表明永辉终于从“运动式改造”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开始回归零售的基本常识。

据永辉所述,2026年将不再进行大范围闭店和调改,仅做小范围的二次优化。工作重心将从“改门店”转向“练内功”:聚焦商品、聚焦顾客、聚焦员工、聚焦文化。

这四句话听起来空泛,却恰恰触及了零售最本质的内核。

首先是商品力。

零售的终极竞争,始终是商品的竞争。无论服务多好,消费者归根结底是来购物的。

永辉接下来的计划是打造100个亿级口碑单品,并与200个核心产区、工厂建立品质共同体,将“品质永辉”的认知落地到具体商品上。

这条路是否正确?参考山姆的Member's Mark、盒马的自有品牌便可知晓。缺乏差异化商品,便没有不可替代性。

其次是场景力。

从“卖商品”转向“卖生活方式”,将门店打造为社区厨房和邻里客厅。

胖东来在此方面做到了极致,但永辉无需完全照搬。结合自身生鲜优势,深耕一日三餐场景,承接周边居民日常需求,足以维持生存。

第三是组织力。

这是最难的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2025年,永辉向参与门店调改的一线员工发放近5000万元利润分红,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真正的组织升级,不能仅靠发钱完成,必须赋予一线员工决策权、成长空间及职业尊严。

只有当超市理货员不再被视为一份“吃青春饭”的底层工作,店长真正将门店视为自己的生意时,服务和效率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4. 慢才是快

回顾这十年,中国超市行业宛如坐过山车。

2015年前后,永辉凭借生鲜直采的“永辉模式”横扫全国,每年新开数十至上百家店,市值冲破千亿,被誉为“超市一哥”。

那时所有人都坚信,规模就是一切,全国化即是终极答案。

随后社区团购兴起,烧钱补贴击穿生鲜价格,线下商超客流腰斩;接着仓储会员店火爆,山姆、Costco成为新标杆,所有人又忙着改大店、推付费会员;再后来胖东来爆火,“服务至上”成为行业圣经,家家争相效仿。

风口轮转,每家企业都在追逐,追着追着便忘了初心。

永辉的问题,不在于某次决策失误,而是整个传统商超行业的集体困境:上游供应链壁垒不足,下游用户粘性不强,中间则面临高昂房租与人力成本。

线上电商抢占标品市场,社区团购瓜分低价生鲜份额,会员店吸走中高端家庭客群,传统超市如同被四面蚕食的蛋糕,越做越小。

在此环境下,激进扩张会死,激进改造也可能死,固步自封是等死,操之过急则是找死。

因此,“休养生息”不仅是永辉的选择,更应成为整个行业的共识。

不必总想着制造大新闻、寻找万能模式或一步到位翻盘。先把手中的店做好,提升商品品质,稳住员工队伍,把控现金流,活下去远比什么都重要。

好消息是,止血信号已然出现。

根据永辉发布的业绩预告,2026年上半年预计实现归母净利润2.5亿元,同比扭亏为盈。尽管二季度可能仍微亏,但整体趋势已从失血转向回血。

没有了大规模关店和调改的一次性冲击,经营层面的改善开始逐步体现在报表上。

这一点至关重要。

一家企业可以有理想、有情怀,但首要任务是盈利。持续亏损的转型,无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先稳住利润,再慢慢优化,用时间换空间,这才是健康的转型节奏。

快了半辈子的永辉,终于开始学着慢下来了。而对于整个传统零售行业而言,也许慢下来,才是最快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