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
缘结《当代作家评论》
一九八四年,我在沈阳求学,《当代作家评论》刚刚创刊。这份刊物的起步,思基和陈言功不可没。我与他们相识,还得归功于刘齐。当时中国作协辽宁分会书记处负责人是刘齐,他在沈阳组织了一场学术沙龙,我也成了座上宾。陈言常来凑热闹,一来二去,彼此便熟了。策划栏目时,他们多在北陵小区的院子里商议。我的学校就在隔壁,碰面容易。大概是一九八六年,刘齐向陈言引荐了林建法,编辑部里便多了位来自福建的新面孔。也就是从那时起,杂志的调子有了些微变化。
林建法身形高大,操着一口福州口音。他夫人是辽宁人,这次随妻迁徙,跨度不小。但他适应东北气候极快,一副“南人北相”的模样,并不让人觉得疏离。初次见面是在陈言家,一个冬日午后,聊了什么早已模糊。那时他忙得脚不沾地,杂志的外联事务几乎全由他一手包办。编辑许振强也在其中,我们曾在辽南复县共事过,自然熟络。印象中,林建法极擅策划,国内活跃的作家和批评家他几乎都门儿清。陈言曾感慨,林建法来了,自己轻松了一半。
他对新现象有着天然的敏感,文坛一出佳作,他便兴奋不已;若有合心意的作品,便会组织讨论,让刊物气氛活跃起来。他的大学时光在华东师大度过,与海派批评家交情匪浅。但他也敬重京派文人,进京必抽空拜会何西来等人。上海方面,他与陈思和、王晓明、吴亮往来较多。没过多久,刊物的地域色彩逐渐淡化,成为国内重要的批评阵地。
如今回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思潮,《当代作家评论》是无法绕开的园地。其风格之所以引人侧目,关键在于对启蒙理念的呼应。彼时,它与《文学评论》《当代文艺思潮》并驾齐驱。那是思想解放的年代,杂志上佳作频出。林建法对旧式批评理念不屑一顾,认为格局太小。几位在我看来不错的学者文章,竟被他毙掉。对待友人的稿件,他也毫不迁就。记得我有一篇稿子,他认为不行,主要在于“不及物”。当时大家都在总结新时期十年的创作,我的文字可能过于偏向某一类现象,缺乏系统性。现在看来,他的判断是对的。他和陈言都觉得我不太适合写理论化文字,个案分析更为重要。此后多年,我一直记着他们善意的批评,以此提醒自己勿贪宏大叙事。
我到北京工作后,与林建法的联系反而更密。他和陈言也曾来鲁迅故居小坐。我当时任职于鲁迅博物馆,鲜少与文坛接触,后来认识的几位北京作家,多是经他和陈言介绍。或许因我曾写过些批评文字,他觉得我转向现代文学史和鲁迅研究,也不能脱离当下。通常是他打电话,说某位作家的作品值得注意,希望点评几句。他催稿勤,我也陆陆续续写了。
所言所行皆艺术化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海淀搬到蒲黄榆,离汪曾祺先生家不远。林建法来京,常去探望汪老,顺道也会找我聊天。他与汪曾祺关系深厚,有几本他编的书,序言请汪老撰写。有一阵子在沈阳开了家书店,开张时汪老亲临,相聚甚欢。如今读《汪曾祺全集》,能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林建法为宣传汪曾祺做了不少工作,沈阳出版社出版过他主编的散文丛书,收录了汪老的集子。他们的交往,堪称佳话。
凡与林建法交往深的人,都会发觉他心思细腻,喜做幕后工作。私下里,他为许多人的作品出版做了大量编校工作。辽宁一位业余作者的小说集,经他编辑出版后引起读者关注。《蒋子龙文集》便是他在宾馆里一页页校对出来的。这套文集召开发布会时,蒋子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林建法。我那天在现场,见建法羞涩地躲在会场一侧。他还编辑了不少作家研究论文集,推动众多作家年谱的出版。这类琐事,细数起来,不胜枚举。
回想起来,《当代作家评论》日益受到读者重视,与其思路有关。他策划的会议,并非全是主流路径,有的带有逆俗意味,或是尝试性探索。他看重有影响的大作家研究,也对边缘写作者颇为关心。一九九五年,他在福建晋江主持许谋清作品座谈会,我与几个朋友前往。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南方改革的气象,乡镇企业与民间文化的变迁,颠覆了我许多认知。会后我们去了泉州,参观李叔同圆寂的开元寺。次日他又带我到厦门鼓浪屿,拜访舒婷和陈仲义。那天海风习习,日光暖人,谈天时竟忘了时间。他在闽南土地上,人缘极好。
建法兄是个美食家。有一次在南方某市,他带我到处找福州鱼丸,总夸家乡的鱼丸天下第一。他爱吃鱼头,认为最有营养,对各类蔬菜的维生素含量亦有研究。北京有家福州风味的小饭馆,是他亲戚开的,我去过多次,他来京时常在此请朋友小聚。在我的朋友中,他大概最懂喝茶之道,每次聚会自带新茶,把气氛烘托得浓浓的。他还专门请人制作过一种茶饼,送给刊物作者。有几次在南方讨论作品,他亲自找人特制微型紫砂壶,烧上众人的名字。这是士大夫气的一种,性情中人,所言所行皆可艺术化。
一本杂志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最艰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到本世纪初,经费紧张,需多方筹措,他由此结识了不少企业家。亡友韩忠良告诉我,建法为了化缘,有时要陪老总喝酒,被冷落也是常事。老韩见状不忍,便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资帮忙解决了一些困难。记得有一次来京,他请几位作家和某老板聚餐,我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那位老板曾是文学青年,见到心仪的作家,便有了资助冲动,在杂志上挂了几年广告。
冷中有热能屈能伸
想起这些往事,深感建法是能屈能伸的汉子。为了刊物,他倾尽所有。坦率说,他并非完人,性格有冷的一面,有时显得不近人情。但那冷背后,藏着热乎的东西。对于文坛的不正之风,他深恶痛绝。一些过于自饰的作家文本,他拒绝发表评论文章。
《当代作家评论》也刊发过批评性文字,得罪过熟人。他的主观性使其与作协产生过摩擦。这种主观性也让他遗漏了一些作家。比如有个出土人物式的老作家走红时,他不以为然,未组织人讨论该现象,反而对尤凤伟这类作家倾注心血,强力推广其新作。这种审美口味并非没引起争议,但他仍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也是个重友情之人。陈言晚年过得充实,与他关系密切。两人十分默契,建法让他审稿,排除了不少问题。陈言病重时,建法常去探望,有时一直陪在身边。他对这位前辈的尊敬和爱戴之情,颇可一记。
二零零二年后,我们的合作多了起来。比如,一同策划了莫言、阎连科的研讨会。这两次会议质量都不错。那时莫言尚未获诺奖,阎连科风头正盛,但建法坚信他们的价值会被更多人意识。这两个会议在鲁迅博物馆召开,使五四传统与当代文学之关系有了一种象征性的展示。类似的会议,不知他策划了多少。他看准的作家,一定会设法做一点对话,或在杂志上搞一个批评小辑。印象里,他对王小波、林贤治这类边缘写作者,也颇为欣赏。但他并不都主张说好话,主张批评多元。比如谈及贾平凹,他一直觉得《废都》写得最好,余者也有遗憾之处;余华的长篇作品,也有败笔的时候。他希望批评家对此作一种对话式的批评。而《当代作家评论》的一些文字,确是有某种对话当代的意味。
近四十年,我们见过多少面,已无法记清。他身体一向硬朗,我与他在一起时,感到他朝气不减、永无疲劳的样子,显得比我更有力量感。他似乎注重养生,还给我推荐过一个据说会看病的道长,我因忙碌,未曾拜访那位山庙之人。也正因他过于相信古法,后来得病时,失去了西医及时治疗的机会。这在他是自愿的选择,而在朋友们看来,也不无遗憾,倘若换一个思路,也许会有更好的选项。但他竟那么固持己见,静对病魔,最后匆匆离开我们,实在可惜。总觉得他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不少书尚待编辑,而我们要交流的话还没有说尽。
遥望苍天,往事历历,才知“少日往而老日催”的无常。我相信,在天国里,林建法依然还是不知疲倦的行者,所到之处,卷起旋风,作为美的寻找者,怎么能不快哉乐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