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

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年8月1日-1891年9月28日)位列19世纪美国最杰出的小说家与诗人行列,其代表作《白鲸》早已成为经典。

1853年,这部中篇小说《抄写员巴托比》首次面世。故事聚焦于华尔街一位律师,他聘用了一位性格古怪的抄写员巴托比。起初,这篇小说并未在文坛激起太大水花。谁能料到,一百五十多年后,在美国爆发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中,愤怒的人群竟将巴托比奉为精神代言人,甚至把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我宁愿不”(I would prefer not to)印上了抗议海报。

在参与者眼中,巴托比与他们做了同样的事。小说里,巴托比刚入职时还算勤勉,像个不知疲倦的“人肉复印机”般抄写文件。直到律师要求他与其他抄写员一同核对文书,他才抛出那句拒绝:“我宁愿不。”此后,面对律师的各种指令和质问,他要么重复这句话,要么保持沉默。有一天,巴托比宣布不再抄写任何文件。当律师追问缘由,他反问:“先生,您自己看不出来原因吗?”语气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荒谬。从此,他不抄写、不核对、不跑腿,连客人的咨询也视而不见,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面空墙。尽管律师对他生出几分怜悯,但这位怪人的行为已损害了事务所的名声。律师支付了一笔钱,限他六天内搬走。期限到了,巴托比纹丝不动。律师被迫搬迁办公室,可新租客入驻后发现,巴托比依然坐在原处。众人将他赶出办公室,他却不肯离开大楼。房东无奈报警,巴托比最终入狱。律师第二次探监时,发现巴托比已经咽气。

律师始终不懂巴托比,也不了解他的出身、人际或过往。数月后,传闻巴托比曾在“死信办公室”工作,负责拆解那些无法投递的信件,分类后付之一炬。小说结尾,律师发出长叹:“唉,巴托比啊!唉,人类啊!”

在“占领华尔街”运动者的视角里,巴托比是位倔强的无产者先驱,象征着对资本主义秩序及异化劳动的反叛——某种意义上,他也确实“占领”了华尔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26年出版的《抄写员巴托比》译后记便引用此观点,称其“‘宁愿不’直接否定了作为秩序的大他者及主人能指的权威;而‘占据办公室’则挑战了资本主义产权法,拆除私人空间围墙,重构公共属性。”

《抄写员巴托比》,孙冬/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九读,2026年4月版

但巴托比真如他们所愿,是一位反抗战士吗?未必。

虽然巴托比的行为客观上否定了异化劳动规则与资本主义产权,但若将其解读为政治意义上的“反抗”,逻辑便站不住脚。毕竟,他也在拒绝与律师建立私人关系。他曾对律师说“我宁愿不离开您”,但当律师提议让他住进家里时,他却回道:“不。我目前宁愿不做任何改变。”这种看似矛盾的表态揭示:巴托比并非针对资本主义或某种意识形态挥拳的斗士,他用“我宁愿不”拒绝了所有安排。入狱后他绝食拒吃晚饭,难道这也算“反抗”?

斯洛文尼亚哲学家斯拉沃热·齐泽克指出,巴托比的“我宁愿不”是一种“纯粹否定”,超越了常规的“反抗”。这一判断无误,但若仅从政治维度解读巴托比的“否定”,则失之偏颇。巴托比否认的不仅是政治秩序,更是将自己嵌入任何秩序的可能,哪怕是维持生存的“一日三餐”秩序。

更深层的是,巴托比无法向他人解释为何“否认”这些秩序。这正是他被问及为何停止抄写时以反问作答的原因。这种拒绝解释,不应被视为不合作的策略,而是一种“无能”。对巴托比而言,某些事显而易见,旁人却浑然不觉;而他亦无法用言语将其传达。

关于“死信办公室”的传闻,并非巴托比怪异举动的根源或秘密,而是主题的隐喻。作为叙述者的律师触及不到巴托比的内心,巴托比也无法向我们袒露心声——所有言语皆成寄出的死信。那反复响起的“我宁愿不”,并非对现成秩序的挑衅或反抗,而是一块无法与世界连接的磐石,在被敲击后发出的沉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