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各地的非遗展演现场,藏戏始终占据着核心位置。那悠扬的唱腔、苍劲的动作与古朴的舞步,往往让观者沉浸其中,久久不愿离去。

舞台之下,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些华美的服饰与面具。这背后,是阿古家族第五代藏戏服饰传承人米玛坚才多年的默默坚守。

“这门手艺太冷门了,懂行的人少,工序繁琐且市场狭窄,稍一疏忽就可能断代。”米玛坚才坦言道。

据西藏大学艺术学院艺术设计系副教授其美卓嘎介绍,藏戏服饰并非简单的装束,而是一套完整的技艺体系。从选布、染色到刺绣,再到面具塑形,中间需历经数十道工序。服饰上的纹样与色彩,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蓝面具象征威严,黄帽寓意智慧,珍珠褂代表尊贵,这些视觉语言构成了藏戏艺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米玛坚才与藏戏服饰的结缘,要追溯到童年时光。“小时候看父亲制作面具,心里既好奇又有些害怕。”他回忆道。十二三岁时,他正式拜师爷爷和父亲,开始学艺。面具制作最考验心性:眉毛的弧度要自然流畅,用力的程度要均匀一致,胡须的排列需密而不乱。缝线方向哪怕只错了一毫,人物的神态便会天差地别。“错了就拆,拆了再缝,一遍不行就再来十遍。”这是米玛坚才常挂在嘴边的话。

当第一套温巴蓝面具戏服独立完成时,米玛坚才混在观众席中,远远望着舞台,心中涌起满满的自豪。“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手中的针线,是在为藏戏赋予灵魂。”他感慨道。

在众多剧目里,米玛坚才对《朗萨雯蚌》情有独钟。剧中蕴含的善良、坚守与温柔,与他对待手艺的态度如出一辙——不事张扬,只求把事做好。

在坚守传统韵味的同时,米玛坚才也积极向外求索。他走出雪域高原,奔赴全国各地参加培训,研究京剧、昆曲戏服,尤其对苏绣的丝线细腻与针法精巧赞赏有加。他告诉记者:“藏戏面具与服饰的刺绣,完全可以借鉴苏绣的优点,做到更加精致。”正是这种坚守与包容,使得他的作品兼具庄重神圣与细腻华美。

2014年,米玛坚才的父亲牵头成立合作社。起步之初仅有6人,如今已拥有固定厂房,带动18名农牧民就业,参与者多为妇女及脱贫户。“她们大多需要照顾孩子、忙于农活,无法外出打工。”米玛坚才说,合作社的工作时间灵活,让大家既能顾家又能增收。

米玛坚才深知,一门手艺若仅靠一人死守,终究难以长久,只有让更多人掌握,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如今,互联网为藏戏服饰打开了广阔的市场空间。在首届西藏民族特色精品云展会上,米玛坚才通过线上直播展示产品,订单范围从拉萨延伸至全国。“以前靠口口相传,现在通过网络,全国人民都能看到我们的戏服。”他说,拉萨各大藏剧团的戏服多出自他们之手,单场演出订单金额可达四五十万元。

在外培训期间,米玛坚才注意到一个现象:一些兄弟剧种已借助数字化手段建立了纹样数据库。他认为,藏戏的老款式、老配饰也在逐渐流失,若能进行数字化归档,后辈便不必仅凭记忆去复原。

从2025年起,米玛坚才开始着手整理藏戏服饰图谱,通过拍照、测量、记录针法等方式,为未来的数字化采集打下基础。这一思路与非遗保护领域“抢救性记录”的专业路径高度契合:通过系统性的采集与整理,为濒临失传的传统纹样建立可永久保存的数字档案。

为了让藏戏服饰融入日常生活,米玛坚才开始尝试开发文创产品,如冰箱贴、小面具、车载挂件等。下一步,他还计划制作校服、儿童被套,将戏服纹样引入日常服饰。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在家门口守着一门手艺,不用背井离乡,还能带动乡亲增收,我很幸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