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与5日晚,越剧《我的大观园》在上海文化广场落下帷幕。剧场灯光大亮,掌声未歇。台上,陈丽君身披宝玉红袍,眼中泪光闪烁;台下,金黄色应援灯牌汇聚成海,粉丝齐声高呼:“星辰大海,与君同在!”这并非普通场次,而是第三十五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评委场。众多年轻观众专程赴沪“送考”,只为见证陈丽君角逐“主角奖”的高光时刻。
当“宝玉被笞”滚落十八级阶梯的画面呈现,全场瞬间沸腾,掌声雷动。接受《文汇报》采访时,陈丽君却十分谦逊:“这个动作看着难,但比起老前辈们传下来的绝活,不算什么。”无论在哪演出,她总会在第一时间复盘:今天哪里表现尚可,哪里还有遗憾,随即与演员、乐队及舞美技术人员深入交流细节。“《我的大观园》已演了近七十场,每次登台,我仍能有新的深刻共鸣。”她说。
虚实相生:舞台创新需贴合内容内核
作为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建团四十周年的献礼之作,《我的大观园》从立项起便确立了“差异化改编经典”的路径。团长蔡浙飞直言:“上海越剧院版《红楼梦》已是经典,我们做的是全新转化。”去年首轮全国巡演期间,该剧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一巡总票房突破7000万元,单场最高达205万元,观演人次超10万,成为国内首部场均票房破百万的中国戏曲作品,陈丽君亦凭此剧斩获第18届文华奖“文华表演奖”。
越剧本就兼具创新基因。编剧罗怀臻在剧本阶段便跳出传统红楼旁观式的“天眼”叙事,转为贾宝玉主观感知的“人眼”视角。通过老年宝玉的回望,串联过去、现在与未来三重时间线,对《红楼梦》经典段落进行重新拆解。
“老年宝玉的设置制造出独特的间离效果。戏里的‘我’不仅是宝玉,也是每一位红楼女儿,更是剧场中的每位观众,形成万千个体共悟红楼命运的主体性,这正是定名《我的大观园》的关键。”导演徐俊认为,人因怀揣情意,方能感知爱恨生死、人间百态,这种表达与中华文脉中“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意境高度契合,“情即是我,我即是情,有‘情’故‘我’在”。
全剧摒弃线性平铺,借助可移动分层舞台完成时空切换,将人物内心的怅惘与追忆具象化。表演、光影与装置融为一体,视觉设计皆服务于情绪与红楼内核。现代舞美能否适配戏曲程式?徐俊信心满满:所有装置核心在于支撑并放大演员表演。三层基础平台搭配多组自由组合的流动阶梯,其宽窄、高低落差均依戏曲步法标准设计。多层立体空间既保留圆场、身段等传统表演区域,又借立体装置营造现代美感,延伸肢体表达边界。宝玉滚阶、台阶对手戏等段落,依托高低落差放大情绪,实现移步换景的大写意美学。
顺着舞美逻辑,主创团队在音乐上也坚持平衡之道。“唱腔、台词保留尹派特色,同时邀请香港影视配乐团队负责配器,在传统基础上增添全新听觉层次。”蔡浙飞介绍,此举既让传统戏迷听懂原汁原味的越剧声腔,也让年轻观众沉浸于饱满现代的听觉体验。
探索青年戏曲演员培养体系的“浙百样本”
《我的大观园》能让陈丽君等一批青年演员独挑大梁,完整呈现成熟青春戏曲,背后是长期搭建的系统化培育体系。
“团里年轻一代条件优越,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展现他们风貌。”蔡浙飞表示,剧团将核心大戏交付新生代主演,给予充足舞台,让演员在创排、巡演、打磨全流程中快速成长。“陈丽君领衔的新版《西厢记》已建组排练,争取早日与观众见面。”
长期以来,“浙百团”形成闭环培养模式:夯实唱念做打基本功,同时鼓励青年演员接触影视、话剧、新媒体,拓宽情绪与肢体表达边界,既守住戏曲本体,又拓展综合能力。
观演后,上海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淮剧名家梁伟平深受启发的是浙江省完善的配套激励与竞争生态。“省内竞争氛围浓厚,参评梅花奖前需先获金桂奖推荐,激励机制贯穿创作、演出全流程。”浙江戏曲生态包容度极高,城乡常态化演出遍地开花,无论国有或民营演员,均有不断登台机会。良性竞争下,青年演员成长路径清晰,行业内涌现出一批能扛大戏、扛传播热度的人才。
上海作为文化大码头,本土戏曲流派积淀深厚,传习体系成熟,但在青年演员出圈及系统化激励机制上,仍有探索空间。“作为上海戏曲人,我们压力倍增。”他建议,各地院团无需照搬单一模板,但可吸收核心思路:一是搭建常态化演出平台,增加青年演员登台机会;二是完善配套激励机制,从政策、补贴层面提供保障;三是坚持“守正创新”育人核心,同步培养基本功与新媒体传播思维。
两地从业者默契认同:无论模式如何创新,戏曲本体永远是根基。梁伟平曾在金桂奖现场目睹陈丽君、李云霄的专业功底:“她们现场表演传统折子戏,基本功扎实,唱腔功底远超许多同行。”陈丽君曾参演影视项目,却始终明确定位,一句“我是越剧演员”,让其感慨这份清醒在青年演员中的可贵。
流量热潮下,戏曲立身之本不变
“宝玉”赶考——《我的大观园》来沪引发的热议,亦是戏曲创新必须回答的时代之问。这部青春越剧更像是一次面向市场、面向青年的实验,激发着业界深层思考。
从市场价值看,全剧六十余场巡演中,场均青年观众占比高达八成。“很多人因陈丽君走进剧场,但真正留住他们的,是剧目中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蔡浙飞将剧目定位为文化引子: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后,首次清晰分辨“金陵十二钗”脉络,进而主动翻阅《红楼梦》原著,对传统文化产生兴趣。
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上海大学海派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陈东观察到,现场观众呼喊声此起彼伏,宛若演唱会。她在朋友圈感慨:青年观众追星与追剧并存,或许因一人爱上一剧种?若传统戏曲均如此进化,振兴戏剧的守正创新行动计划或许能加快步伐。
谢幕时满场灯牌耀眼,也引发部分业内人士对流量裹挟下戏曲创作生态的担忧。“部分观众兴趣和热情可能不完全在‘戏’上。”在他们看来,依靠演员个人热度引爆市场的戏,“可能对其他正常发展的文化事物造成挤压”。也有人提出,“为流量演员量身定制”的创作倾向,不能替代以戏曲文本、剧种传承为核心。
“流量”确是一把双刃剑。站在风暴中心的陈丽君坦言:流量和实力派并非反义词,对演员而言并不冲突。“对于相对冷门小众的艺术门类,流量很珍贵。无流量,有实力也难被看见;无实力,流量也会速朽。”她表示将更加夯实实力,用更好作品吸引观众走进剧场。因为,“真正留人的是一部部作品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