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赫
图为歌德故居庭院一隅。 刘 赫摄
“1749年8月28日正午,时钟刚打十二下,我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城诞生。”《歌德自传——诗与真》开篇这句独白,仿佛一把钥匙,瞬间将读者引向那位文学巨匠深邃辽阔的精神原乡。
因此,若去德国法兰克福旅行,歌德故居是必访之地。老城区大希尔施格拉本大街上,一栋米黄色小楼静默伫立,这里不仅是歌德的降生之所,也是他度过童年及大部分青年时光的摇篮。尽管二战空袭曾让原建筑化为废墟,但战后经过精心修缮,故居与毗邻的歌德博物馆已重新向公众敞开大门。
踏入故居,短短两小时的驻足,却足以留下绵长的记忆。踩着发出嘎吱声响的木楼梯上行,二楼会客厅“红厅”(亦称“北京厅”)映入眼帘。歌德父亲痴迷于18世纪风靡欧洲的“中国风”,厅内淡雅的中式花鸟壁纸上,牡丹、莲荷、仙鹤与亭台楼阁错落分布;红色丝质窗帘垂落四周,尽显华贵大方。屋内陈设着描金红漆家具,青花瓷等中国瓷器随意摆放,墙上还挂着印有中国传统纹饰的蜡染壁挂,处处透着异域风情。
作家的精神底色,往往先在家庭中塑形,再由城市涵养。故居博物馆里陈列的一座木偶戏台,是歌德祖母送出的礼物,它悄然点燃了少年歌德对戏剧的浓厚兴趣。与此同时,法兰克福开阔包容的城市气质,也不断拓宽着歌德的视野。1764年,约瑟夫二世在法兰克福举行加冕典礼,全城张灯结彩,仪仗队与钟声交织出一幅庄严热烈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少年歌德心中,让他切身感受到“历史的重量与公共生活的意义”。在家庭教育与城市文化的双重滋养下,歌德开始系统接触语言、戏剧、绘画等领域,并形成了贯穿其一生的广博兴趣。
诗人的卧室位于四层,空间虽不宽敞,却明亮通透。与会客厅的精雕细琢不同,书房陈设简朴,折射出歌德对精神世界的专注:一张胡桃木书桌靠窗而置,南侧高窗斜射进的光线洒在桌面上,让人恍惚间看到作家伏案疾书的身影,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初稿,皆是在这清简的四壁间孕育而生。
书房靠近走廊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女性剪影。据传,这是《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绿蒂的原型夏洛特·布夫。在此处,青年歌德将对“绿蒂”无望的爱恋、对世俗的愤懑以及对自由的渴望,熔铸成书信体小说。“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这些滚烫的字句,曾令整个欧洲为之震颤。歌德曾言,“我禁不住把正要动笔来写的作品灌上炽烈的热情”,生活体验与创作冲动驱使他通过文字倾泻心曲。他闭门谢客,奋笔疾书,仅用4个星期,便让这部传世之作一气呵成。
1774年秋,《少年维特之烦恼》在莱比锡举办的书籍展览会上亮相,宛如巨石投入当时既渴望变革又受旧秩序束缚的欧洲社会,激起层层波澜。维特炽烈真挚的爱情、对自由的向往,以及无法与现实和解的痛苦,深深触动了无数年轻读者。“维特热”迅速蔓延至整个欧洲,人们竞相模仿维特的蓝色燕尾服和黄色长裤,手捧小说传诵其中的句子。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这部作品陆续被译介至东亚,维特的执着追寻与近代东方知识分子重新审视传统、探寻精神世界的心路历程不谋而合,使得这部作品跨越文化与时代,在不同国家读者心中不断激起新的回响。
从书房窗口望去,庭院里一棵枝叶葱郁的老椴树摇荡着未尽的绿意,浓荫一直漫到窗下。春夏时节,水声潺潺,游人笑语盈庭。一椅暖阳,一阵风起,几片树叶伴着满庭花香飞舞。眼前的一切,让人想起埃米尔·路德维希在《歌德传》中的记述:“歌德喜欢坐在窗前,看人们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孩子们做各种游戏,一边看,一边想象各种故事。”或许是故乡的滋养,作家将情感转化为创作的灵感源泉,为日后那些不朽作品奠定基础,将德语文学推向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1775年的又一个秋日,26岁的歌德踩着庭院中的萧萧落叶,从法兰克福家中启程,奔赴魏玛,开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魏玛生涯。前路尚有漫长求索与无尽创作,故居孕育的少年心气与思想火种,始终伴随着他前行。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