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古时，琉璃是皇族与权贵的专属器物。它得经过素烧、釉烧两道大关，工艺极考究，次品率也不低。“孔雀蓝”这抹釉色的配方，更是秘传了数百年。
河津吕氏琉璃的传承脉络，自明代万历年间一直绵延至今。近两年来，这里的千年窑火悄然进行着一场“破圈”尝试。吕氏琉璃推出了冰箱贴、门神摆件、小型关公像等亲民文创，线下采购配合抖音、视频号的引流，销量稳步攀升。
作为山西南部的门户，运城的产业版图从未局限于单一的农业叙事，而是在传统根基之上，长出了新质生产力的鲜活样本。
近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在运城调研发现，从临猗县的“云端果乡”到永济的汽车铝合金零部件，再到河津传承千年的琉璃灰陶产业，不同赛道共同勾勒出这座城市“不丢老根基、闯出新路径”的产业逻辑。
一场被“逼出来”的电商革命
运城临猗拥有耕地150万亩，其中林果种植达140万亩，全县70%的人口靠果业谋生，农民收入的70%直接来自果树。这里拥有258个水果品种，年产量突破100亿斤，仅苹果就占总产量的60%，堪称名副其实的“山西果盘”。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传统果业大县都困在“靠天吃饭、靠代办卖货”的死循环中。改变的起点，是一位名叫郭向鸽的脑瘫姑娘。2014年，整个临猗没有一家线上卖水果的网店，她靠着鼻尖和下巴敲击键盘，在淘宝开起了运城第一家苹果网店。依托家里6亩果园的货源，那一年她的销售额达到了七八十万。郭向鸽的成功，点燃了临猗电商的火种。
鲜桃分选。谈婧媛 摄
2015年，当地人社局牵头启动了首批专业电商培训，招募150名学员。除了基础运营授课，还组织大家前往西安、太原等地的成熟电商园区实地参观。“出去看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人家的电商氛围这么浓，不少原本没打算做电商的人，回来之后创业的激情就被激发了。”临猗电子商务协会会长卫荣平回忆道。
临猗的电商热潮，就这样从几间培训教室，慢慢蔓延到了全县的果园和冷库边。2017年之后，行业进入个体带动的快速扩张期，当地第一个年销售额破千万的电商从业者出现，越来越多被“滞销”逼得走投无路的果农，把电商当成了最后的出路。
御品一园创始人赵学升，就是典型的“被逼上梁山”：2018年遭遇水果滞销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做起了电商，短短两个月就卖出2000万，2019年全年销售额突破5000万，2020年直接跨过了亿元门槛。从一个普通的水果合作社，成长为如今的头部电商企业，每天有30辆大型物流车载满水果从基地发往全国，日出货量可达10万箱。
如今临猗的电商从业者已超过6万人，年水果电商销量突破30亿斤，年销售额超亿元的企业达到5家。更重要的是，临猗的电商格局早已跳出“只卖本地果”的局限：依托全县520个冷库形成的庞大仓储能力，本地头部企业开始“买全国水果、卖全国水果”，淡季引入外地水果补全供给，真正实现了“淡季不淡、旺季更旺”。头部商家也完成了全平台布局，淘宝、拼多多、京东、抖音、快手多渠道同步运营，专业的直播运营团队直接把直播间搬进了果园和冷库。
但临猗电商的爆发，从来不是靠“网红流量”吹起来的泡沫。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本地快递物流成本居高不下：临猗本地消费能力弱，快递出港多、进港少，车辆空载率极高，自建省级分拨仓的成本完全超出了县域的承受能力。临猗没有硬着头皮自建仓，而是靠着毗邻西安的区位优势，依托西安西北分拨仓充足的回货量把快递成本打了下来。去年，山西省商务厅给予农产品上行快件补助，每单补助一块钱。“去年全省8000多万的快递补助里，临猗一个县就拿到了3800多万，接近全省总量的一半。”卫荣平解释道，这也说明临猗是整个山西省农产品电商最活跃的县域。
现在的临猗电商，已经形成了清晰的带动效应：包装流水线上的女工，一天工资能拿到200多块钱。头部企业以高于市场价1元/斤的保底价收购果农的苹果，仅御品一园一年就曾让利果农157万元。
御品一园电商物流基地。谈婧媛 摄
铝基产业里的汽车轻量化突围
汽车零部件行业的门槛，远比外人想象的高。铝合金缸盖是发动机的核心部件，对精度、强度、耐高温性能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个新产品从送样测试到最终进入车企供应链，往往要经过两三年的上百次验证，稍有一点参数不达标，前期的投入就全部打了水漂。
在永济千军智造的智能化车间里，6万台刚下线的汽车铝合金缸盖整齐码放在周转区，经过全尺寸探伤检测后，这批产品将直接发往比亚迪的总装生产线。
这家企业的初创团队包括几位东安动力离退休的技术人员，而东安动力是一家主营汽车发动机的老牌国有企业。他们用20多年的时间，只啃“铝合金缸盖”这一件事，从最初的毛坯加工厂，成长为比亚迪全系缸盖核心供应商，并在7家中份额靠前的企业，连续4年获评比亚迪优秀供应商。
传统钢材强度高、成本低，但其密度较大，正在被铝合金等材料逐步替代，以满足汽车降低能耗、提升续航的轻量化需求。
千军智造智能化车间。受访者供图
千军智造的成长史，就是永济铝基汽车零部件产业突围的缩影。2001年企业创立之初，国内汽车工业还处在起步阶段，他们只能生产最基础的缸盖毛坯，给长城汽车做配套；2005到2006年，行业竞争加剧，企业咬牙转型做成品精加工，往产业链上游迈了一步；2018年汽车行业迎来洗牌，整个市场需求收缩，企业靠着售后维修市场的稳定订单扛过了低谷，直到2021年绑定比亚迪之后，才迎来了真正的爆发式增长。
现在的千军智造，是山西省认定的智能制造示范企业，生产线的核心工序全部由工业机器人自动完成，单条生产线只需要5-6名工人，人工只负责故障排查和最终复检。每一个缸盖下线前，都要经过工业相机的全方位拍照检测，全维度记录产品的精度数据，确保每一件交付的产品都符合主机厂的标准。“我们能做出合格的缸盖，市面上90%以上的铝合金精密件，我们也都能做。”管理部慕存虎说。
2024年新厂区投产后，企业的月产能已经达到6万台，今年下半年还将新增3条加工线、1条铸造线，月产能将再增加3-4万台，远期规划总产能将达到180万-200万件/年。为了降低产品单一的风险，企业已经开始布局新赛道：轨道交通电机壳、大型无人机发动机部件、游艇发动机部件的研发测试正在推进。
“我们在加工技术上是有优势的，产品也是汽车的重要零部件，能够为运城铝合金深加工贡献一些力量。” 慕存虎欣慰地说。作为运城有色金属深加工产业链上的重点企业，千军智造的发展，踩中了运城产业的定位：运城本地没有煤炭资源，产业方向明确侧重有色金属精深加工，依托周边的铝资源聚集优势，往汽车轻量化的高端赛道延伸。
在运城，传统的铝加工产业，照样能在新能源汽车的赛道里闯出一片天。
文化产业的“破圈”与守正
琉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北京故宫、沈阳故宫、芮城永乐宫等重要古建筑的琉璃构件，不少出自河津匠人之手。目前，国内琉璃产业主要集中在山西河津和介休两地，其他省份的同类从业者大多已转向陶瓷生产。
吕氏琉璃。谈婧媛 摄
河津吕氏琉璃的相关负责人张媛介绍，琉璃工艺需经素烧、釉烧两次烧制，具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特点，工序环环相扣，对工艺要求高，残次品率较高。在古代，琉璃是皇家和官家的专属用品，颜色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民间不得随意使用。
最近几年，这里的千年窑火，正在悄悄完成一场“破圈”实验：琉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家专属构件，而是变成了普通人能摆上茶桌、放进书房的日常物件。吕氏琉璃开发出了冰箱贴、门神摆件、小型关公像等一系列平民化文创产品，价格从四五十元到上千元不等，覆盖不同消费层级，通过平遥、北京等地的文旅商户线下采购，加上抖音、视频号的引流，销量较往年有所增长。
“我们希望大家通过一个小小的琉璃物件，了解吕氏琉璃背后的千年技艺。”张媛说。
不过，古建修缮依然是吕氏琉璃的营收来源之一，业务覆盖全国多个省份，曾参与永乐宫、关帝庙、曲阜孔庙等知名项目，现在还在对接越南的寺庙古建项目。
除了琉璃之外，吕氏家族的青砖灰陶、砖雕技艺也已传承到第十代，而业务重心转向民用仿古建材赛道，先后拿下郑州“亳都·新象”商业街、大同古城户部角等大型项目的订单。
吕氏砖雕“百福图”。谈婧媛 摄
现在的河津，灰陶琉璃全行业已经形成年产2亿件的生产能力，2025年工业产值约2亿元，全市共有相关企业13家，能生产瓦件、脊饰、花窗、影壁等700余种产品，不仅销往国内各省市，还出口到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当地已经建成灰陶琉璃文化产业园，集聚10家上下游企业，带动从业人员超三千人。目前河津已经成功申报“中国灰陶琉璃文化之乡”，灰陶琉璃主题博物馆正在建设中，后续还将配套打造琉璃公园，把非遗展示、研学体验和产业孵化结合起来。
同样在运城扎根的，还有掐丝珐琅釉画非遗第五代传承人梁文平。这项有着近千年历史的“景泰蓝”技艺，在他手里跳出了传统的框架：改用氧化铝丝、合成金属丝替代传统材料，结合3D打印等现代技术，推动掐丝珐琅和南京绒花等不同非遗技艺跨界融合，实现了“万物皆可掐”的创新。
为了解决传统非遗“入门难、周期长”的痛点，梁文平把复杂的非遗作品拆解成标准化部件，推行订单式精准培训，没有基础的人，经过数小时到一周的培训，就能掌握单一部件的制作技能，通过手工流水线实现规模化生产。
掐丝珐琅工艺品及文创产品。受访者供图
通过巧手工作坊、乡村振兴基地开展公益培训，截至去年已经带动全国4000-5000名村民、妇女和大学生参与就业，形成了完整的创业支持体系。现在梁文平的团队已经形成“高端私人定制+批量平价产品”的分层经营模式，单月单品销量突破14000件，仅企业专属伴手礼的年销售额就达到2000万元，产品远销海外。
“市场是非遗技艺最终能传承下去的基石。”梁文平始终认为，只有让非遗适应现代市场的需求，让从业者获得稳定的收益，才能避免技艺断层。在守住核心技艺的基础上做创新融合，千年非遗才能真正从博物馆里走出来，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实现永续传承。
